第0294章 裁撤经略府

    黄昏时分，洛阳皇城的最后一道光线正从殿脊上缓缓退去。
    乾元殿西侧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四盏青铜雁足灯立在墙角，灯火將整间暖阁映得通明，却又不失柔和。
    窗欞上糊著新换的明纸，將外面渐浓的夜色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头。
    方桌不大，黑漆嵌螺鈿的桌面，四边各摆著一张紫檀嵌玉石鼓凳。
    桌上已经摆好了膳——四碟小菜，两碗热羹，一笼刚出笼的馒头，还有一壶温好的酒。
    简单得不像皇帝宴请臣子，倒像是寻常人家待客。
    史进坐在北面，面朝暖阁的门。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发束金冠，未戴任何饰物，整个人看起来清简至极。
    只是那双眼睛，在灯火下依旧沉静如古井，看不出深浅。
    宗颖坐在东面。
    这位宗泽之子，如今的大名府经略使，生得眉目清朗，三綹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著一身半旧的青色锦袍，腰间繫著牙牌。
    他的坐姿端正如松，目光却不时掠过史进的脸，又很快移开。
    林冲坐在西面。
    他比宗颖年长几岁，麵皮微黄，眉宇间带著经年沙场磨礪出的沉稳。
    一身皂色劲装，外罩半臂，腰带扎得紧紧的，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柄入鞘的刀——不露锋芒，却让人无法忽视。
    史进看著他们，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今日召你们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暖阁里的气氛骤然一凝，“不单是为了关胜的事。”
    宗颖的眉头微微一动。
    林冲端坐不动，目光落在史进脸上。
    “北伐打到这个份上，”史进继续说，“兵马部署，该调一调了。”
    他顿了顿。
    “现在北伐的中路军，驻扎在真定与河间。”
    宗颖和林冲同时抬起头。
    他们都是经略使——宗颖是大名府经略使，林冲是汴梁经略使。
    这两个经略府，都是大梁开国时布下的重镇。
    如今主力北移，这两个经略府……
    “汴梁经略府和大名府经略府，”史进的目光缓缓掠过宗颖和林冲的脸，“该裁撤了。”
    那两个字落在暖阁里，轻得像一片落叶。
    却让宗颖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立刻嗅到了一丝“杯酒释兵权”的味道。
    林冲依旧端坐，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史进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只是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那杯酒很浅，浅到几乎只是润了润唇。
    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宗颖脸上。
    “宗经略。”
    宗颖微微欠身：“臣在。”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单独请你和林经略今晚用膳？”
    宗颖沉默片刻。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裁撤经略府，不是简单的调兵，是利益的再分配。
    他和林冲手里握著的那些兵、那些將、那些地盘，都要交出来。
    这是让他们交出现在的利益，换到別处去。
    “臣……”宗颖斟酌著开口，“略知一二。”
    史进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绕弯子。
    “宗经略，”他说，“我想请你入朝。”
    入朝。
    那两个字让宗颖的瞳孔微微收缩。
    “太尉一职，空缺已久。”史进的声音依旧平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我思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適。”
    太尉。
    大梁最高武职，三公之一。
    宗颖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没有想到。
    完全没有想到。
    他以为史进会把他调到一个偏远经略府，或者给他一个有名无实的虚衔，让他体面地交出兵权。
    毕竟他是宗泽之子，毕竟他手里握著大名府那一摊子，毕竟——他不是梁山出身。
    但太尉？
    那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宗颖愣住了。
    那愣神只持续了片刻，却足够让暖阁里所有人看清。
    史进没有催促。
    他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林冲依旧端坐，目光落在宗颖脸上，看不出喜怒。
    良久。
    宗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史进面前，缓缓跪了下去。
    “陛下厚恩，”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臣……臣惶恐。”
    史进低头看著他。
    看著这个宗泽之子，看著这个在大名府守了两年、把那个烂摊子治理得井井有条的能臣，看著这个此刻跪在自己面前、满脸复杂神色的汉子。
    “怎么，”史进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调侃的意味，“宗经略不愿意入朝为官？”
    宗颖抬起头。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臣愿意。”他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字清晰入耳，“臣只是……”
    他顿了顿。
    “臣只是怕。”
    “怕什么？”
    “怕將士们以为臣拋弃了他们。”宗颖的声音里，第一次露出一丝压不住的颤抖，“大名府的將士，有一部分都是家父的旧部，臣若是就这样入了朝……”
    他没有说下去。
    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懂。
    暖阁里安静极了。
    灯火跳动，將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史进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宗颖，看著那双眼睛里复杂的情绪。
    “宗太尉只管放心。”史进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像钉子钉进宗颖心里，“你可以回去，做好了他们的安抚，再来洛阳。”
    宗颖看著史进。
    望著这张年轻的、疲惫的、却透著某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的脸。
    “那……”他的声音艰涩，“臣的……遵旨……”
    史进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力道不重，却让宗颖的身子微微一震。
    然后史进转过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却没有坐。
    他望向林冲。
    林冲依旧端坐在那里，如同一尊石像。
    “林经略。”史进开口。
    林冲站起身，抱拳躬身：“臣在。”
    “现在东路的残兵，由刘錡指挥著。”史进的声音平稳如常，“我准备將汴梁经略府和大名府经略府的人马，都补充进东路军，继续北伐。”
    林冲静静听著，没有说话。
    “我想让你去做刘錡的督护。”史进看著他，目光沉静如水，“不知林经略意下如何？”
    经略使，督护。
    在梁军的编制中，是同级。
    平级调动。
    林冲抬起头，望向史进。
    四目相对。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有梁山泊的旧日，有汴梁城的守夜，有战场上的血与火，有这两年守在汴梁、看著別人北伐、自己却只能练兵剿匪的日日夜夜。
    然后林冲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是眼角微微弯了一下。
    “臣遵旨。”他说。
    没有犹豫，没有不甘，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宗颖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
    林冲答应的太快了。
    快到让他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显得有些多余。
    史进看著林冲，看著这个从梁山一路走来的兄弟，看著这个二话不说就接下督护之职的汉子。
    窗外，夜风吹过，宫檐下的铁马叮噹作响。
    那声音清脆，悠远，在冬夜的寂静中传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