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8章 暂退方天定

    那一声喊，撕破了雨夜的寂静。
    方天定衝出中军大帐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住了。
    火光。
    到处都是火光。
    雨幕中，无数身影正在廝杀。
    刀光闪烁，喊杀震天，惨叫声、兵刃碰撞声、火焰吞噬营帐的噼啪声，混成一片，铺天盖地压过来。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刘錡……”他喃喃著，声音里第一次露出某种近乎震惊的情绪，“他怎么……”
    他怎么来的？
    他怎么绕过青驼岭的？
    他怎么能在这样的雨夜、这样的时辰，精准地找到中军大帐的位置？
    没有人能回答他。
    包道乙已衝到身侧，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殿下！快走！贼军来势凶猛，中军人少，挡不住的！”
    方天定甩开他的手。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片火光冲天的营寨，盯著那面在火光中时隱时现的“刘”字大旗，盯著旗下那个纵马衝杀、浑身浴血的身影——
    刘錡。
    他咬著牙，一字一句：“我不走。”
    包道乙急道：“殿下！”
    “號角传令！”方天定的声音骤然拔高，压过漫天的廝杀声，“传令石宝、邓元觉、司行方、厉天润——各营速来中军增援！我要在这里，亲手斩了刘錡！”
    传令兵飞身上马，消失在雨幕中。
    徐州城头。
    史进站在城楼之上，猩红斗篷在夜雨中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越过城下那片沸腾的明军营寨，落在那面越来越近的“刘”字大旗上。
    “传令。”他的声音平稳如刀裁，“火炮、拋石机，不间断轰击明军营寨。”
    他顿了顿。
    “打不打得中没有关係。就是要给明军造成一种我大梁全线反击的感觉。”
    秦明站在他身侧，闻言抱拳：“臣遵旨！”
    他转身正要离去，忽然又停住，回头望向史进：
    “陛下，臣请率兵出城衝杀！”
    史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
    “秦督护，”他说，“你是徐州主將。城要你来守，人要你来带。出城衝杀——”
    他摇了摇头。
    “我去。”
    秦明浑身一震，单膝跪地，甲叶鏗然作响：“陛下！万万不可！您是一国之君，岂可亲临险地？臣请代陛下出城！若不能破敌，臣提头来见！”
    卫元直和韩昌也是嚇了一跳。
    他们没有想到当今的皇帝竟然要亲自出战？
    史进看著秦明，沉默片刻。
    然后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火光映照下，透著几分说不出的意味。
    “秦督护，”他轻声说，“我还没活够。”
    他顿了顿。
    “你带五千精兵从西门衝出，攻击明军西门的营寨，策应刘錡。”
    秦明抬起头，眼眶微红。
    “臣——遵旨！”
    西门外，明军营寨。
    秦明率领五千精兵从西门衝出时，正是明军最混乱的时刻。
    西门的守军已经被刘錡的夜袭搅得晕头转向，有的往中军方向衝去增援，有的在原地茫然四顾，有的已经开始溃逃。
    秦明一马当先，赤脸黄须在火光中愈发狰狞。
    他手中的狼牙棒抡圆了，一棒下去，迎面而来的三个明军士卒同时飞了出去，骨头碎裂的声音被雨声掩盖，但那血肉横飞的场景，足以让任何看见的人胆寒。
    “兄弟们！”他的吼声如炸雷般炸开，“隨我杀——！”
    五千精兵如潮水般涌进西门营寨。
    刀光闪烁，惨叫声此起彼伏。
    火焰在雨中噼啪作响，吞噬著一顶又一顶营帐。
    中军大帐外，廝杀已到了最惨烈的时刻。
    许清的两柄短戟已经染满了血，雨水冲刷下来，在他脚边匯成一道道淡红色的细流。
    他面前，是密密麻麻围拢过来的明军士卒。
    那些人不是来杀他的。
    他们是来护著那面“方”字帅旗撤退的。
    帅旗下，方天定被包道乙和数十名亲兵护著，正且战且退。
    许清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面帅旗。
    那是他的目標。
    只要帅旗一倒，明军必溃。
    他一戟劈翻迎面而来的一个明军校尉，正要向前衝去——
    一道黑影，如铁塔般横在他面前。
    那人生得极其魁梧，比许清还要高出一个头，手中一柄劈风刀，刀身在火光中泛著凛凛寒光。
    石宝。
    许清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得这个人。
    方腊麾下头號猛將，苏州石宝。
    两人只是一个对眼，同时扑向对方！
    刀光戟影在雨幕中交织，金铁交鸣之声刺破夜空。
    许清快，石宝猛。
    许清的短戟如毒蛇吐信，招招不离石宝要害；
    石宝的劈风刀如泰山压顶，每一刀都恨不得將许清劈成两半。
    两人廝杀在一处，周围无论是明军还是梁军，都下意识地后退，让出一片空地。
    另一边，贺辉、阎充、钟彦也分別遇上了对手。
    贺辉面前，是一个手持铁杖的光头和尚。
    邓元觉。
    那铁杖舞动起来，风声呼呼作响，每一杖都带著开碑裂石之力。
    贺辉的刀根本不敢与之硬碰，只能游走闪避，寻找破绽。
    阎充对上了司行方。
    两人都是步战，都是狠角色，刀来枪往，杀得难解难分。
    钟彦则被厉天润缠住。
    这位厉天润是方腊麾下有名的猛將，一手长枪使得出神入化，钟彦虽勇，却也只能勉力支撑，险象环生。
    吕方和郭盛对视一眼。
    他们的目光同时落在那面越退越远的“方”字帅旗上。
    “吕哥！”郭盛喊道。
    “明白！”
    两人同时纵马向前，手中画戟挥舞，如两条出水的蛟龙，硬生生从混战的人群中撕开一道口子！
    方天定猛然回头，正对上那两柄直刺而来的画戟！
    “当！”
    方天定猛地一拉马韁，他胯下的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同时反手一戟盪开吕方、郭盛的攻击。
    方天定的武器也是方天画戟。
    “天师快走！”
    包道乙急忙策马逃走。
    但是，方天定的帅旗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吕方、郭盛凶猛前冲。
    吕方一戟刺死掌旗兵；郭盛一戟砍倒帅旗。
    “方天定死了——！”
    吕方高声疾呼。
    那声音在雨夜中炸开，瞬间传遍整个战场。
    “方天定死了——！”
    “方天定被杀了——！”
    “快跑啊——！”
    这时，秦明领著五千人马从明军的营寨中杀出来，直扑明军。
    明军的阵脚，彻底乱了。
    石宝一刀逼退许清，回头望去。
    那面帅旗，已经消失在雨幕中。
    他狠狠咬了咬牙，劈风刀一收，冲邓元觉等人吼道：
    “快去保护殿下！”
    邓元觉一杖震开贺辉，铁杖在地上一点，借势跃出战圈。
    司行方、厉天润也同时摆脱对手，向著同一个方向衝去。
    那是方天定撤退的方向。
    他们必须护住他们的太子。
    许清浑身浴血，望著那几道消失在雨幕中的身影，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他没有追。
    不是不想追。
    是追不动了。
    雨渐渐小了。
    东方天际，隱隱透出一线惨白的晨光。
    徐州城下，遍地尸骸。
    明军营寨已成一片焦土，残破的旗帜在晨风中无力地飘摇。
    刘錡驻马立在城门前，甲冑上沾满血污与泥泞。
    秦明提著狼牙棒与刘錡匯合，笑道：“刘参军这一手，漂亮！方天定那小子，怕是到死都想不明白，你是怎么绕过青驼岭的！”
    刘錡摇了摇头，轻声道：“他还没死。”
    秦明一怔。
    “他那几个猛將，”刘錡的目光投向东北方向那片渐渐消散的烟尘，“都护著他跑了。方天定若死在那里，石宝、邓元觉、司行方、厉天润这些人，岂会如此轻易撤退？”
    秦明沉默片刻，忽然哈哈大笑：
    “管他死没死！反正这一战他的十二万人马被你的四万人打崩了！”
    刘錡道：“亲督护，不可大意，方天定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防著方天定匯合在青驼岭人马再来反攻。”
    秦明道：“有理，我们先去见了陛下再说！”
    秦、刘正说著话，徐州南门缓缓打开。
    史进领著董芳、张国祥、卫元直、韩昌和两千亲卫，郁保四打著黄龙大纛旗出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