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6章 虎啸丘陵

    黑旋风李逵靠著一棵大树，睡得正香。
    鼾声如雷，口水顺著腮边虬髯流下。
    “铁牛哥哥！铁牛哥哥！”
    八臂哪吒项充的声音由远及近，带著罕见的急促。
    他快步衝到李逵身边，用力推搡著那副铁塔般的身躯。
    “嗯……哪个撮鸟扰俺清梦……”李逵嘟囔著，极其不情愿地睁开一双布满血丝的牛眼，
    眼神里还带著浓重的睡意与被吵醒的恼火。
    当他模糊的视线聚焦，看清眼前不仅是项充，还有五个气喘吁吁、甲冑沾尘的少年郎时，愣了一下。
    是岳云、董芳、张国祥、关铃和阮良。
    “是你们几个小崽子？”李逵揉著眼坐起身，盔甲哗啦作响，“怎地跑这儿来了？可是陛下……”他眼睛突然瞪大，睡意瞬间跑得无影无踪，一把抓过身旁的板斧，“陛下终於肯派俺铁牛上场了？！金狗在哪儿？让俺去砍他三百个痛快！”
    岳云上前一步，小脸因为奔跑和激动而涨红，抱拳急声道：“黑將军！有一支番兵骑兵，约三千人，正迂迴偷袭陛下本阵！陛下命我等传令，请黑將军速速率虎豹营兄弟，前去救驾！”
    “甚？！偷袭陛下？！”李逵闻言，虬髯根根戟张，牛眼中瞬间爆出骇人的凶光。
    他“腾”地一下完全站起，犹如一座黑铁塔陡然立起，声如霹雳炸响：
    “直娘贼！敢动俺史大郎皇帝！兄弟们——”
    他双斧互击，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吼声震盪洼地：
    “隨俺救驾！！！”
    这一声吼，如同冷水泼进滚油。
    方才还东倒西歪的三千虎豹营士卒们瞬间弹起，抓兵器的抓兵器，戴头盔的戴头盔，动作迅猛，毫无滯涩。
    浓烈的睡意被更浓烈的战意取代。
    项充、李袞、鲍旭三名副將早已各持兵刃，聚拢到李逵身边。
    “都跟你黑爷爷我一起上！”李逵根本不做任何阵型调整或战前动员，提著双斧，迈开大步就朝著岳云所指的丘陵方向衝去。
    虎豹营三千將士如同一股黑色的怒涛，紧隨其后，沉重的脚步声匯成沉闷的雷鸣。
    岳云、董芳等五名小將对视一眼，也毫不犹豫地提著兵器，跟上了衝锋的队伍。
    他们奉旨传令，但此刻军情如火，岂有退避之理？
    然而，就在虎豹营衝出洼地，刚刚奔上连接丘陵的一处缓坡时，冲在最前面的李逵和眾將猛地剎住了脚步。
    所有抬起头的人都看见了那一幕——
    那座他们正要奔赴救援的丘陵之巔，那面象徵著大梁皇帝、凝聚著全军士气的明黄色黄龙大纛，没有固守，更没有后退，而是在向前移动！
    旗帜之下，玄甲红袍的史进手持三尖两刃刀一马当先。
    吕方、郭盛两员亲卫大將左右护持，张宪、余化龙、何元庆、陆文龙等年轻驍將率领著约一千五百名步骑混合的精锐，正从丘陵侧翼衝下，如同一柄尖刀，毫不犹豫地刺入了主战场最为混乱、最为吃紧的中央区域！
    “黄龙大纛旗……前压了！”项充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震撼与难以置信。
    “陛下……陛下亲自冲阵了！”李袞握著兵器的手在微微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担忧。
    这一景象，不仅被虎豹营看见，更被战场上无数正在浴血奋战的梁军將士看见。
    剎那间，仿佛一股无形的烈火席捲了整个梁军战线。
    “陛下万岁！”
    “黄龙旗在前！杀金狗啊！”
    “跟隨陛下！衝垮他们！”
    ……
    疲惫不堪的士卒们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嘶哑的喉咙爆发出更加狂野的吼声。
    原本有些僵持甚至略显颓势的战线，猛地向前鼓涌。
    將领们更是血贯瞳仁，奋不顾身地向前猛攻。
    皇帝亲冒矢石，將代表社稷的黄龙大纛推向最危险的前沿，这比任何鼓动和奖赏都更能激发男儿的血性！
    史进让岳云等五名小將一起去通知虎豹营，固然是为了调遣这支生力军救援可能遭袭的侧后，但他未尝没有这一层用意呢？
    让这些年纪尚小、又是故人之后的少年，避开即將爆发的、最惨烈残酷的中军绞杀。
    此刻，李逵虎目圆睁，望著那面在烟尘与刀光中坚定前移的黄龙旗，又回头看了看身后三千嗷嗷叫的虎豹营兄弟，猛地一跺脚：“衝上丘陵再说！”
    他们气喘吁吁、保持著战斗队形衝上丘陵顶端时，眼前出现的並非预想中需要紧急布防的空虚本阵，而是一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遭遇战！
    金军猛安蒲察石家奴与仆散浑铁率领的三千轻骑，刚刚从另一侧衝上丘陵。
    他们原本计划迅猛扑向史进之前所在的位置，实施“黑虎掏心”，却扑了个空。
    正在调整方向，准备顺著丘陵坡度衝下去，追击那面已投入主战场的黄龙大纛时，迎面撞上了黑压压涌上来的大梁虎豹营！
    一方是疾驰而上、气势汹汹的轻骑兵，正处在衝锋的惯性中，满心想著追击与斩杀敌酋；
    另一方是救援心切、全力衝锋的敢死之士，憋足了劲要护卫皇帝、砍杀偷袭者。
    双方在这片並不算特別宽阔的丘陵顶端，迎面撞了个正著！
    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猝不及防的惊愕。
    虎豹营的將士们根本来不及思考，长期血战形成的本能让他们在面对骑兵时，自然而然地压低重心，盾牌前顶，长枪从盾隙探出，后排的刀斧手则握紧了沉重的兵器。
    而金军骑兵更是措手不及！
    他们预想的是追击、是砍杀落单或仓促应战的护卫，何曾料到会有一支如此规模、如此严整、且显然是以逸待劳（至少看起来是）的敌军，突然出现在这“空虚”的丘陵之上，而且是以衝锋对衝锋的姿態！
    丘陵地形限制了骑兵的机动与展开。
    “杀——！！！”
    李逵的咆哮第一个炸响，他根本不管什么阵型战术，如同一头髮狂的巨熊，挥舞著两柄板斧，朝著最近处一名还在试图勒转马头的金军骑兵就撞了过去！
    岳云、关铃等小將也热血上涌，紧隨其后。
    真正的混战，在丘陵顶端瞬间爆发。
    只不过，攻守之势与双方的预料完全顛倒。
    虎豹营的步兵如同铁砧，狠狠撞进了略显慌乱的金军骑兵队列中。
    长枪刺马腹，刀斧砍马腿，盾牌猛撞马身。
    失去速度优势、又限於地形的骑兵，在贴身肉搏中面对重步兵，顿时陷入了极大的被动。
    人仰马翻，鲜血迸溅。
    李逵一斧劈断一匹战马的前腿，战马哀鸣倒地，將背上的骑士甩出。
    他看也不看，反手一斧又將另一名策马衝来的金兵连人带刀劈下马去，狂吼声响彻丘陵：
    “哈哈哈！金狗！没想到你黑爷爷在这儿等著吧！弟兄们，剁啊！挖心肝下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