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陆大人……不信我

    时间流逝，南宫族地外围。
    陆熙背著林雪，沿著內墙下的小径，缓步而来。
    他走得很慢，背上的少女安静地趴著，只偶尔轻轻晃一晃悬空的小腿。
    这画面，本该是师尊背著小徒弟的温馨日常。
    然而。
    这里是战场。
    是光幕之外尸吼震天、术法轰鸣、血肉横飞的前线！
    “那是……”
    距离最近的几名轮换下来休息的南宫家子弟，正靠坐在墙根下喘息。
    其中一人无意间抬眼，瞥见了那道青衫身影。
    他先是愣了愣，以为自己眼花了。
    用力揉了揉眼睛，又掐了一把大腿。
    疼。
    不是幻觉。
    “陆、陆大人……？！”
    他失声低呼。
    旁边正仰头灌水的同伴，顺著他的视线望去。
    “我的天……真的是陆大人！他、他怎么来这儿了？”
    “背上的是林雪仙子吧？这、这……”
    几人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陆大人为何会出现在尸潮前线？
    还这般……閒庭信步？
    紧接著，一个让他们沸腾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上心头。
    难道……
    陆大人是来……
    “清理这些尸傀的？”
    一个年轻子弟喉咙滚动，声音带著激动。
    “我觉得是！”另一人用力点头，眼中燃起炽热的光。
    “以陆大人的通天手段，若他出手，这些污秽之物，弹指可灭！”
    “难道今天……他就要出手了吗？”
    几人交换著眼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没有人怀疑陆熙是否有终结这一切的能力。
    逆转生死，这些早已隨著东郭源与古月的復活，深深烙印在所有南宫家与东郭家子弟的心中。
    他是北境之主，是问道宫主，是连主母和星若家主都尊敬的存在。
    他若愿出手，这无边尸潮，又算得了什么？
    消息如石投静湖，涟漪顿生。
    “看那边！是陆大人！”
    “陆大人来了！就在內墙下！”
    “他背著林雪小仙子……这是要做什么？”
    “难道……终於要出手清理这些鬼东西了？”
    低语声、惊呼声，在防线各处响起。
    许多正在作战的子弟忍不住分神望去，手上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高台上，正凝神指挥全局的南宫楚，也立刻察觉到了防线上的微妙骚动。
    她冷媚的眸子循著眾人视线望去，隨即微微一凝。
    那道青衫身影……
    他怎么会来这里？
    南宫楚心中掠过一丝讶异。
    自陆熙入住观月居以来，除了那日广场復活东郭源与古月。
    他很少出现在人前。
    今日为何……
    心思电转间，南宫楚侧首对身旁的南宫白衣快速交代了几句。
    隨即周身遁光亮起，化作一道流光。
    自高台翩然而下，朝著陆熙所在的方向落去。
    陆熙似有所感，停下了脚步。
    他並未看向南宫楚遁光来的方向，目光平静地投向前方。
    透过阵法光幕，能看见外面的尸潮。
    也能看见，光幕內侧，无数道或震惊、或激动、或敬畏的目光，正聚焦在他身上。
    林雪显然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她乖巧地从陆熙背上滑了下来，站定在他身侧。
    小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仰起小脸看向师尊。
    陆熙对她温和一笑，揉了揉她的发顶。
    此时，南宫楚的遁光落下，在她身侧三步外显出身形。
    “陆道友。”
    南宫楚敛衽一礼。
    “阿楚。”
    陆熙微微頷首，算是回礼。
    南宫楚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心中疑惑更甚。
    她斟酌了一下言辞，轻声开口：“陆道友今日怎有閒暇来此？”
    “前线污秽，恐扰了道友清静。”
    陆熙闻言，收回了目光，转头看向南宫楚。
    “阿楚，你可知，为何南宫家激活了两枚福泽印记，净化领域笼罩全族。”
    “这些尸傀非但没有避退，反而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不惜代价，也要衝破这层屏障？”
    “……”
    南宫楚绝美的脸上，露出了愕然。
    这个问题，她並非没有想过。
    事实上，从尸潮不合常理地涌向南宫族地开始，她心中就隱隱感到了不安。
    只是战事紧急，无暇深究。
    此刻被陆熙当面点出，那股不安放大。
    是啊……
    福泽印记的净化之力，对尸傀这等污秽死物，本该是禁区。
    按照常理，它们即便不被净化，也该本能地远离才对。
    可现实却是。
    它们疯了般地涌来！
    “请陆道友指点。”南宫楚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躬身一礼。
    陆熙看著她，正要开口。
    忽然。
    “咻！”
    一道遁光，自东南防线方向疾掠而来，在陆熙身前数丈外落下。
    光芒敛去，露出一道散发遮面的身影。
    正是李清风。
    此刻，他那双散乱髮丝间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凝视著陆熙。
    沉默了两息。
    李清风缓缓抬手，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破旧长袍。
    然后，他上前三步，在陆熙面前站定。
    躬身，揖手，行了一个標准的文士礼。
    “大衍皇朝，文渊阁大学士，李清风，见过北境之主，陆大人。”
    陆熙微微頷首，温声道：“不必多礼。”
    李清风直起身，他的目光在陆熙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
    又缓缓扫过一旁的南宫楚，最后重新落回陆熙眼中。
    “陆大人，楚主母。”
    “二位坐镇南宫族地，可曾察觉一种……无形的『牵引』，正附著在这片族地之上？”
    南宫楚绝美的容顏上，那双冷媚的眸子骤然一凝。
    牵引？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神识沉入脚下大地。
    感知著那两枚中品天道福泽印记所构筑的净化领域。
    领域运转正常，净化之力驱散污秽，庇佑生灵。
    但从尸潮不合常理的涌向南宫族地开始，她就觉得不对劲。
    太过集中了。
    集中得……像是被什么吸引。
    南宫楚那双眸子深处已掀起了波澜：“文渊公的意思是……”
    “我族成了诱饵？”
    “正是。”
    李清风缓缓点头，披散的髮丝间，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而且，这『诱饵』並非偶然形成，而是被刻意標记的。”
    他再次看向陆熙，目光深沉。
    “陆大人想必早已察觉。”
    陆熙静静听著，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平和的表情。
    闻言，他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南宫楚將陆熙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凛然。
    果然，陆道友早就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李清风，冷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凝重：
    “文渊公既然知晓此事，莫非知道这『牵引』从何而来？”
    话一出口，南宫楚自己就反应过来了。
    她目光扫过他憔悴的脸色，扫过他周身那晦涩的气机。
    重伤。
    一位法相后期的文道魁首，重伤至此。
    谁能做到？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李清风沉默了两息，然后缓缓抬起右手，按在自己胸口。
    那个位置，依旧隱隱作痛。
    “知道。”李清风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身上的伤就是被他打伤的。”
    “他？”
    南宫楚瞳孔微缩。
    李清风没有直接回答“他”是谁。
    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陆熙脸上。
    紧张？凝重？忌惮？警惕？
    都没有。
    陆熙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青衫拂动，神情温和如常。
    【他……不紧张？】
    李清风心中掠过一丝诧异，隨即化为明悟。
    是了。
    北境之主陆熙，当代最顶尖的修士之一。年纪轻轻便踏入领域境，一剑败玄寂，斩欧阳烈。
    这样的存在，自有其傲气。
    或许在他看来，能重伤我李清风，未必就能威胁到他。
    又或者……
    【他根本不知道上古修士復甦这件事。】
    【也对，此事太过骇人，若非我亲眼所见、亲身经歷，也难以相信。】
    【陆大人虽强，终究是当代修士，对那时光长河中的古老年代，恐怕並无了解。】
    【不知者，自然无畏。】
    想到这里，李清风深呼吸一口气。
    然后，他直视著陆熙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出了真相：
    “陆大人，楚主母。”
    “附著在南宫族地之上的『牵引』，其背后的存在是……”
    “上古復甦的修士！”
    “上古……復甦？”
    南宫楚绝美的容顏上，冷媚的眸子骤然收缩，红唇微微张开，显露出惊愕。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將目光转向身旁的陆熙。
    然而，映入她眼帘的，是陆熙那张平静的脸。
    【陆道友他……一点都不惊讶？】
    南宫楚心中波澜未平，但看到陆熙这般沉静的反应，她也有样学样。
    无论如何，至少表面上应该云淡风轻。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绝美容顏上重新覆上属於南宫主母的沉静。
    李清风將陆熙的反应尽收眼底。
    果然。
    李清风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倖也熄灭了。
    【这位北境之主，恐怕根本未曾了解“上古復甦”意味著什么。】
    【更不清楚“他”的恐怖。】
    【无知，故而无畏。】
    “眾人皆醉我独醒”的沉重，涌上李清风心头。
    他必须说清楚。
    必须让这位可能是当前唯一希望的强者，明白他们面对的是何等存在。
    “陆大人，非是李某危言耸听。”
    “那位上古復甦者……其修为，已非领域境所能衡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道：“其境界，是为法则境！”
    “法则境？！”
    南宫楚终究没能维持住镇定，冷艷的嗓音陡然拔高了一瞬。
    虽然立刻收敛。
    但眼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已然无法掩饰。
    法则境！
    那是凌驾於领域境之上，只存在於传说中的境界！
    陆道友再强，也当是领域之境。
    这已是当今北境乃至中域难以想像的巔峰。
    可法则境……那是整整一个大境界的鸿沟！
    这已非“强敌”，而是“天堑”！
    巨大的衝击让她心绪翻腾，几乎要失態。
    然而，还不等她从这震惊从反应过来。
    “嗯，我知道了。”陆熙温和的声音响起。
    他看向脸色肃穆的李清风，语气平静地说道：“无碍。”
    “法则境也好，上古復甦者也罢。”
    “他若敢来，我一剑便可斩杀。”
    “李道友不必惊慌。”
    “咳——！咳咳……！”
    南宫楚猛地被自己的气息呛到，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绝美的脸颊染上异样的红晕。
    她一手下意识地掩住唇。
    那双冷媚眼眸，此刻瞪得极大，写满了荒谬。
    法则境的恐怖存在……一剑斩杀？
    陆道友他……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已经不是自信，这简直是……
    她找不到合適的词来形容。
    只觉得头脑嗡嗡作响，比刚才听到“法则境”时还要混乱。
    李清风也沉默了。
    他定定地看著陆熙，眼神深处露出一种悲凉，以及失望。
    他明白了。
    这位北境之主，要么是根本不相信他关於“上古復甦、法则境”的警告。
    认为他在危言耸听，甚至是败军之將的夸大其词。
    要么，就是对其自身实力有著不切实际的自信。
    无论是哪一种，对眼下严峻的局势而言，都绝非幸事。
    解释，还有用吗？
    而静静站在陆熙身侧的林雪，眨了眨那双灵动的杏眼。
    小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
    歪著头看了看师尊，又看了看被呛得咳嗽的楚主母和沉默不语的文渊公。
    【咦？又一剑可杀？】
    林雪心里小声嘀咕。
    【这话听著……怎么有点耳熟？好像……好像在哪里听过？】
    【对了，听云嵐宗主提起过，那个叫欧阳什么的魔头，后来真的一剑就解决了。】
    她回忆著零星听到的传闻，小脑袋瓜努力思考。
    【不过……法则境？听起来好像比之前那个更厉害好多好多……】
    她悄悄拽了拽陆熙的衣袖，仰起小脸。
    【师尊又要语出惊人了吗？还好我已经习以为常。】
    她虽然不太懂“法则境”具体多厉害，但她百分百相信师尊。
    只是……看楚主母和这位文渊公的样子，好像又被师尊的话嚇到了？
    【唉，师尊说的是大实话呀。】
    林雪有点无奈地想。
    【可是他们肯定不相信……就像学宫那些长老一开始也不信一样。】
    【不过没关係，等那个什么上古復甦者真的来了，师尊肯定还是一剑就搞定啦！】
    她这么想著，继续乖乖站著。
    只是看著李清风的背影，觉得这位好像突然变得……好难过？
    一片诡异的寂静笼罩了这小小的角落。
    良久。
    李清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那双眼眸，望向了被雾靄笼罩的天空。
    那眼神里，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痛苦，和一丝“天意如此，人力难挽”的苍凉。
    他轻轻嘆了口气。
    “陆大人……不信我。”
    一个苦涩的弧度，凝固在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