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涅槃玄牝体

    另一边，南宫族地。
    凌晨三时。
    万籟俱寂，唯有夜风偶尔拂过庭院中的花叶。
    院落主屋的窗欞內，透出橘色光晕。
    屋內，陈设雅致。
    南宫楚並未就寢。
    她只穿著一袭软缎寢衣，外罩一件薄绒长袍。
    青丝如瀑，柔顺地披散在肩背。
    她坐在书案后。案上，灯火明亮，照著她绝美的容顏。
    眼下那枚小小的泪痣在光下诱惑非凡。
    书案一侧，整齐摞放著两叠尺许高的文书玉简。
    那是今日需要她最终审阅定夺的家族事务。
    另一侧，则放著一个小一些的、已经处理完毕的匣子。
    南宫楚微微垂眸，手中执著一支紫毫笔。
    正在一份关於灵田病虫害防治的匯报上，写下批註。
    偶尔，她会停下笔，指尖轻轻按揉一下眉心。
    或是端起手边温著的清心茶，浅浅啜一口。
    自从將一半家族事务决策权逐步移交星若。
    並鼓励其独立处理后，送到她这里的文书总量確实减少了。
    星若冰雪聪明，进步神速。
    大多数事务都能处理得妥帖周到。
    甚至偶有令人眼前一亮的新思路。
    但剩下的这一半。
    加上星若偶尔遇到难以决断的利益权衡而呈送上来的疑难。
    林林总总，依旧占据了南宫楚每日大半的时间。
    更何况，星若白日还需修炼、研习《心蛊秘典》……
    真正能静心处理文书的时间，远不如她这个“閒”下来的主母。
    念及此，南宫楚批註的笔尖微微一顿。
    【修炼……】
    这两个字划过心间，带来一阵连她自己都几乎要忽略的恍惚。
    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真正“修炼”过了。
    不是指每日例行，维持修为的温养功课。
    而是指那种心无旁騖、引动天地灵气、向著更高境界发起衝击的“修行”。
    她的时间，被家族的柴米油盐、人事安排、资源调度。
    乃至两个女儿的生活起居……填得满满当当，密不透风。
    像今夜这般，在万籟俱寂的凌晨。
    独自於灯下处理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家族事务。
    才是她这十七年来生活的常態。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南宫楚的目光无意识地投向虚空。
    灯火在她深邃的眸子里跳动，映出些许遥远的迷离。
    曾几何时，她南宫楚，才是霜月城上空最耀眼的那轮明月。
    天赋卓绝，惊才绝艷。
    未及双十年华便已踏足悟道，其后一路高歌猛进。
    將同辈人远远甩在身后。
    锋芒之盛，犹在今日的西门听之上。
    她是真正的天之骄女。
    是南宫家乃至整个霜月城，数百年来最有望触及法相的天才。
    冷媚绝世的容顏，与之匹配的，是凌云傲世的道心。
    那时的她，心中所想，是九天之上的风景。
    是大道尽头的奥秘。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埋首於这琐碎的文书之中。
    为一个家族的生存与延续，耗尽华年？
    甚至……连维持住曾经的境界，都变得力不从心。
    南宫楚的指尖，轻微的蜷缩了一下。
    外人只知，南宫家主母，修为高深，悟道后期。
    威严深重，执掌家族井井有条，是南宫家定海神针般的存在。
    唯有她自己，以及南宫白衣才清楚。
    十七年前，她的修为，並非悟道后期。
    而是……悟道巔峰。
    只差那临门一脚，便可尝试叩开那扇通往更高生命层次的法相之门。
    可自从发生了“那件事”之后……
    一切，都变了。
    她的境界，无可挽回地跌落。
    从悟道巔峰，硬生生坠回了悟道后期。
    不仅如此，她的道基也蒙上了一层阴霾。
    修行变得滯涩无比，如同在泥潭中跋涉，再难有寸进。
    別说重回巔峰，就连维持住悟道后期的修为不继续滑落。
    都需要她付出比常人多得多的心力。
    这个秘密，被她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
    连南宫勖，也只知道她似乎將更多精力放在了家族事务上。
    修为进展缓慢，却不知其中隱情。
    或许南宫勖有所猜测，但他从未问，她也从未说。
    这是独属於她南宫楚的枷锁。
    是繁华表象下，鲜血淋漓的伤口。
    “呼……”
    一声极轻极轻的嘆息，从南宫楚优美的唇间溢出。
    她收敛了飘远的思绪，目光重新落回案上，指尖翻过下一份文书。
    这是一份关於家族库房物资调配的请示。
    是星若批阅过的，只在几处关键处用硃笔做了標註。
    南宫楚的唇角微微的弯了弯。
    但笑意未达眼底，便又淡去。
    她提笔，在女儿批註旁添了几行小字。
    是关於某几味药材存放的注意事项。
    批完，她將这份放到已处理的那叠，又从待处理那叠取过一份。
    这是一份来自家族长老的例行匯报。
    其中一条简短的消息，吸引了她的注意。
    “玄长老已服下库中珍藏已久的『赤炎融灵果』。”
    “正式闭关，尝试衝击悟道后期。闭关地已加派守卫，阵法全开。”
    南宫楚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绝美的脸上並无太多意外。
    南宫玄的天赋在家族长老中已属上乘。
    停留在悟道中期已逾七十载，根基打磨得极为扎实。
    如今藉助“赤炎融灵果”这等能提升突破机率的天材地宝。
    尝试衝击后期，是水到渠成之事。
    以他的积累，成功的可能性颇大。
    “悟道后期……”南宫楚无声地咀嚼著这个词。
    对於绝大多数修士而言，这已是需要仰望的高峰。
    足以坐镇一方，开创宗门，成为掌教，或是作为家族老祖的存在。
    南宫玄若能成功，家族便又多一根坚实的支柱。
    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局中，自然是好事。
    只是……
    【以玄长老的年岁，悟道后期，大抵便是他道途的终点了。】
    南宫楚冷静地判断著。
    【若无逆天改命的大机缘，此生怕是难有寸进。】
    南宫玄的天赋只能支撑他走到悟道中期。
    可以衝击悟道后期，已经是他这数十年来的水磨功夫了。
    修行之路，本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能走到悟道境已属不易。
    然而，另一个念头隨即浮现。
    【不过，如今灵气復甦，天地法则活跃，或许……时代真的不同了。】
    【以往的铁律，未必不能打破。】
    她希望如此。
    希望这个正在剧变的世界。
    能给予那些勤勉坚韧之人，更多一线希望。
    放下这份文书，南宫楚感到一阵更深沉的疲惫袭来。
    並非身体，而是心神。
    她背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灯火静静燃烧，將她的侧影勾勒在身后的墙壁上。
    单薄，却挺直。
    寂静的深夜里，一声极轻、极轻的嘆息，逸出她的唇畔。
    “……涅槃……玄牝体……”
    声音轻得如同梦囈。
    却仿佛用尽了她此刻全身的力气。
    这是她最大的秘密。
    是她一切变故的根源。
    也是她……身为人母，永远无法言说的痛与……抉择。
    灯火跳动了一下。
    映亮她那双已睁开的眸子，里面盛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那里有痛楚，有追忆，有一闪而逝的绝望。
    但最终，都被某种毅然决然的东西所覆盖。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精美的玉雕。
    长夜未尽，案头未处理的文书，还有小半。
    而她的人生，似乎早在十七年前的那个节点。
    就已经被划定在某个看不见的圆圈里，循环往復，看不到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