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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猿王洞,五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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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猿妖跌跌撞撞衝出洞口,脸色激动得通红。
    “大王……大王有请!”
    它喘著粗气,看向赵晓雯的目光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警惕和敌意,而是一种混杂著敬畏、好奇,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它活了几十年,跟了大王五十年,从没见过大王笑。刚才那一瞬间,大王脸上绽开的笑容,让它愣在原地足足三息。
    那笑容……
    它形容不出来。
    只觉得那一刻的大王,不像那个让六妖俯首、让百里妖眾胆寒的“灵明圣猿”,不像那个坐在主峰之巔俯瞰眾生的万妖之王。
    而像一个——
    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於等到有人来接他。
    赵晓雯收起那片柏叶。
    她对著那猿妖微微頷首,动作从容而自然,仿佛这不是深入虎穴,只是寻常的拜访。
    “有劳。”
    然后,她迈步走向洞口。
    洞门大开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气息从深处涌出,拂过她的脸颊。那气息里混杂著野兽特有的腥臊、某些草药的苦涩、陈年酒液的醇厚,还有一股极淡极淡的、她无比熟悉的味道——
    是悟空。
    那气息的核心处,是悟空。
    五十年了。
    它一直在。
    她深吸一口气,踏入洞中。
    洞內比她想像的要深得多,也大得多。
    两侧石壁上,每隔数丈便镶嵌著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珠子,散发著柔和的莹白光芒。那是夜明珠,每一枚拿到外面都价值连城,足以让凡人一生衣食无忧,在这里却只是照明的寻常器物,隨意嵌在石壁间,像嵌著满墙的星辰。
    地面铺著平整的青石板,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著头顶的珠光和她月白色的身影。通道时宽时窄,宽处可容十余人並行,窄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像是一头巨兽蜿蜒的肠道。
    沿途不时能看见岔洞,有的通向更深的地方,有的则被粗重的铁柵栏封住。柵栏后隱约可见堆积如山的箱子,有的敞开,露出里面明晃晃的金银、叠得整整齐齐的绸缎、隨意丟弃的玉器古玩——那是六妖这些年从周边村镇劫掠来的財物,日积月累,已成小山。
    赵晓雯没有多看。
    那些东西,与她无关。
    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前方。
    锁定那道越来越近的、她已经在心里想了无数遍的气息。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通道忽然开阔。
    一个巨大的洞厅出现在眼前。
    洞厅高约十丈,方圆百步,穹顶呈圆弧状,像是被某位巨人用手掌生生挖出来的。穹顶上镶嵌著数百枚夜明珠,密密麻麻如同星河倒悬,將整个洞厅照得亮如白昼。那光芒清冷而柔和,洒在洞壁的青石上,映出幽幽的光晕。
    洞厅正中央,一块巨大的青石静静佇立。
    那青石高约两丈,宽约三丈,表面光滑如镜,显然是被人反覆打磨过,边缘处还残留著利爪划过留下的细密痕跡。青石顶部,铺著一张完整的虎皮,虎皮上的花纹依然清晰,金黄与墨黑交织,仿佛那头虎只是刚刚睡去,隨时会醒来。
    而青石之下,散落著许多东西。
    有酒罈。
    空的,满的,横七竖八,堆成一片。有些坛身上还贴著封条,字跡已经模糊,显然年份久远。
    有兽骨。
    啃得乾乾净净,白森森的,堆成一座小山,散发著淡淡的腥气。
    有兵器。
    刀枪剑戟,斧鉞鉤叉,都是人类工匠打造的精良之物,此刻却隨意丟弃在地,有的已经锈跡斑斑,有的依然寒光凛冽。
    还有——
    一张画。
    赵晓雯的目光落在那张画上,心猛地一颤,像被什么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那是一张泛黄的宣纸,边缘已经破损起毛,被小心翼翼地裱在一块木板上。画上是一个年轻道士的背影,青衫负剑,站在一棵古柏下,眺望远山。山是云台山,柏是山门前那棵千年古柏。
    画工拙劣,比例失调,甚至有些幼稚可笑。
    可那画里的人,那一身青衫,那一柄长剑,那一棵古柏——
    是清风观。
    是师尊。
    那拙劣的笔触里,有一种东西在无声流淌。
    那是思念。
    那是五十年来,日日夜夜、从未间断的思念。
    那张画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比那些金银、那些兵器、那些酒罈都更靠近青石。它面前甚至还摆著几枚野果,已经乾瘪,却依然放在那里——像是供奉,像是祭奠,像是在告诉所有人:这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赵晓雯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移开目光,落向青石上那道金色的身影。
    那身影背对著她。
    坐在青石边缘。
    一只手臂撑著膝盖,另一只手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指节泛著淡淡的金色。
    那姿態那么熟悉。
    又那么陌生。
    熟悉的是轮廓——五十年过去,悟空的体型几乎没有变化,依然是那高大而矫健的金色猿猴,毛髮依然泛著淡淡的光泽,在珠光下像一尊鎏金的雕像。
    陌生的是气息——
    那气息太沉了。
    沉得像一座山。
    沉得像背负了什么太重太重的东西,压得它直不起腰,喘不过气,连背影都透著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赵晓雯停下脚步。
    站在洞厅中央,站在那满天“星光”之下。
    她看著那道金色的背影。
    嘴唇动了动。
    然后,那两个字终於从喉咙深处涌出。
    “悟空。”
    声音不高。
    甚至很轻。
    可在这寂静的洞厅里,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地迴荡开来,撞在石壁上,折返回来的回音一遍遍重复著那个名字——悟空,悟空,悟空。
    那道金色的身影——
    猛地一颤。
    那一颤极剧烈。
    剧烈到它身下的青石都跟著震动了一下,虎皮滑落一角,一个酒罈咕嚕嚕滚开,撞在另一坛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可它没有转身。
    依然背对著她。
    赵晓雯看见,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手指猛地蜷紧,指节泛白,连金色的毛髮都跟著微微竖起。
    它在忍。
    忍什么?
    忍了五十年的孤独?
    忍了五十年的委屈?
    忍了五十年的思念?
    她不知道。
    她只是继续看著它。
    等。
    ---
    洞厅里静得可怕。
    那些夜明珠的光芒静静洒落,將两道身影笼罩在同一片光里,像一幅凝固了很久很久的画。
    良久。
    那道金色的身影终於动了。
    先是肩膀。
    微微耸动了一下,像是深吸了一口气,又像是要把什么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咽下去。
    然后是脖颈。
    缓缓转动,像是每一个动作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像是脖子生了锈,像是五十年没有这样转过。
    最后是——
    整个身体。
    它转过身来。
    那一刻,赵晓雯的眼泪涌了出来。
    是它。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神情——
    是悟空。
    五十年了,它几乎没变。金色的毛髮依然浓密柔亮,眉骨依然突出,鼻樑依然挺直,嘴唇依然微微抿著,下頜依然轮廓分明。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变了。
    不再是五十年前那样,灵动、清澈、带著少年特有的好奇和顽皮,像两汪山间的清泉。
    那双眼睛里,多了太多太多东西。
    疲惫。
    那是日日夜夜不得安眠、时时刻刻提心弔胆的疲惫,是眼窝深处一层淡淡的青色,是眼底那一抹挥之不去的灰暗。
    沧桑。
    那是见过太多生死、背负太多重量的沧桑,是眼睛里沉淀下来的、像淤泥一样堆积的东西。
    痛苦。
    那是被困在妖王岭五十年、被迫与那些它不屑的妖物称兄道弟的痛苦,是每一次违心欢笑、每一次强顏附和之后留下的伤痕。
    还有——
    惊喜。
    那惊喜像一道光,从所有疲惫、沧桑、痛苦的最深处亮起,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几乎要溢出眼眶,把那双眼睛重新点亮。
    它看著她。
    看著这个一百年前骑在它肩上摘果子的女孩。
    看著她在岁月中青丝变白髮,看著她佝僂了脊背,看著她眼角的皱纹一年比一年深。它离开的时候,她还是个凡人,已经白髮苍苍,寿元將尽。它以为那一別就是永別,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机。
    它万万没想到,再相见时,她又变回了初见时那副青春灵动的模样。
    月白色道袍,青莲剑,清澈的眼眸,挺直的脊背——
    像时光倒流。
    像命运终於开恩。
    它的嘴张了张。
    喉咙里发出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五十年没有说话。
    五十年没有和任何人说过真心话。
    五十年没有叫过那个名字。
    此刻,那名字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艰涩,破碎,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比任何声音都更响亮。
    “晓……雯……”
    “真的……是你……?”
    那声音落下的瞬间,赵晓雯的眼泪彻底决堤。
    五十年了。
    它终於又叫她的名字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点头。
    点头。
    再点头。
    眼泪顺著脸颊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像雨滴落在乾涸的土地上。
    “是我。”
    她的声音哽咽,几乎说不下去。
    “悟空,是我。”
    “我来接你了。”
    “师尊让我来接你了。”
    悟空浑身剧烈颤抖。
    那张毛茸茸的脸上,疲惫、沧桑、痛苦——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间崩塌,像积了五十年的雪崩,像压了五十年的山塌。
    它从青石上跃下。
    踉蹌了一步。
    险些摔倒。
    五十年没有这样失態过。
    五十年没有让任何人看见它这样。
    可此刻,它什么都顾不上了。
    它几步衝到赵晓雯面前。
    那双巨大的手掌伸出,颤抖著,想要触碰她,想要確认这不是梦,想要確定她真的站在面前,想要抱住她——
    可它停住了。
    悬在半空。
    那双沾满鲜血的手,那双二十年来被迫参与过无数次劫掠的手,那双连它自己都觉得骯脏的手,那双它无数次在噩梦中看见的手——
    怎么能碰她?
    怎么能碰那个从清风观来的、那个带著师尊气息的、那个乾乾净净的晓雯?
    她那么乾净。
    那么纯粹。
    那么像当年的清风观,那么像当年的阳光和山风。
    它不配。
    它配不上。
    赵晓雯看著它那双悬在半空的手。
    看著它眼中一闪而过的——
    自卑。
    那自卑像一根刺,狠狠扎进她心里。
    五十年了,它被逼著做了多少它不愿做的事?
    五十年了,它独自背负了多少它不该背负的东西?
    她抬起手。
    轻轻握住它悬在半空的爪子。
    那爪子粗糙,冰凉,指尖还残留著某些洗不掉的血跡,指缝间还有乾涸的泥垢。
    可那温度——
    那温度,是活的。
    是真实的。
    是悟空。
    她把那只爪子贴在自己脸上。
    闭上眼睛。
    感觉那粗糙的触感,那微微颤抖的力度,那透过皮毛传来的、属於悟空的温度。
    “悟空。”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我来接你了。”
    “不管你经歷过什么,不管你做过什么——”
    “师尊让我告诉你:回家。”
    “回清风观。”
    “回我们的家。”
    悟空那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终於碎了。
    那是五十年来一层一层裹上去的硬壳。
    那是它独自扛著一切、从不向任何人示弱的倔强。
    那是它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有的——
    眼泪。
    金色的泪水从那灵动的眼睛里涌出,顺著毛茸茸的脸颊滑落,滴在赵晓雯手上,滴在青石板上,滴在它五十年来从未向任何人敞开的心底最深处。
    它跪了下去。
    跪在赵晓雯面前。
    那高大的身躯跪下来时,像一座山在缓缓倾倒。
    五十年了。
    它终於可以不用再撑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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