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我们的德洛丽丝

    哪有那么简单呢？
    王城里的达官贵人，扔出一块砖头就能砸死四五个。
    人们走在外头，先说的不是官职和爵位，而是血统。
    谁的头髮顏色更蓝，谁的血统就越纯正。
    谁离奥蕾莉亚陛下的血缘更近，谁的血统就越尊贵。
    费尔南德斯家每次举办聚会，男孩们扎一堆，女孩们扎一堆。
    只是打眼一看便知道，蓝灰色长髮的德洛丽丝在人群中难免显得有些窘迫。
    她的血统不够纯正——这来自於很多方面。例如她的发色、她真正的父母、她略带著地方方言的口音、她的局促不安……
    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很难立刻改变，於是，贵族少女们的窃窃私语便肆无忌惮地在她耳边盘旋。
    “她便是陛下选中的那一位？真不知道……”
    “我瞧著不如劳伦斯表哥，他和陛下的血缘是那么的近。”
    “劳伦斯？一个紈絝子弟，仗著长了张不错的脸蛋骗了多少姑娘？我看啊，要是未来国家交到他手里，那才是重蹈先王的覆辙！”
    “你！”
    “你什么你，嘴上喊著表哥表哥的，你跟他关係差得远了！即便他当上王储，也不会立你为妃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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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德洛丽丝……这名字听上去像个村妇，怪不吉利的，陛下怎么不给她改一个？”
    “听说啊她爸妈在生下她的时候確实处於一个『德洛丽丝（有痛苦的意思）』的状態……估计日后会改吧。”
    “我看吶，陛下选择她就是因为她年纪小、背景差、长相不赖——好掌控罢了。况且，陛下也没多大岁数，一时想不开不结亲罢了。日后总要结婚生子的，到时候——过继来的这个恐怕也就是送出去联姻的……”
    “小点声……能听得见的。”
    “哼，她那么小能听懂什么，巴掌大的孩子！別那么紧张！”
    “噯……”
    天生聪颖过人的德洛丽丝背著手，將裙子揉成了一团。
    她心里乱糟糟的，可还是母亲救了她。
    大步走过来的是如今风头正盛的、母亲面前的红人兰伯特大人。
    他礼服笔挺、容貌出色，步伐沉稳地走过来的时候半数费尔南德斯家的贵族小姐们都羞红了脸躲避。
    这么权势滔天的红人，听说如今尚未娶妻。
    若是能嫁入贝克特家也算是一辈子有著落了，况且兰伯特大人生得这样好看，便是摆在床上看心里也美不胜收。
    当然，这些事儿八岁的德洛丽丝是不知情的。
    她只看著这位兰伯特大人大步走了过来，在她面前半跪下，敬重地吻了吻她的手背。
    这种谦卑的姿態让那些刚议论纷纷的贵族少女们白了脸。
    “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兰伯特恭敬地说道：“陛下在主宴厅等您，诸位贵族家主都已到齐，正盼著一睹王储殿下的尊容。特遣我来请您过去，好让各位家主正式拜见您。”
    这话实在够谦卑的，於是这些“诸位贵族家主”家里的姑娘小姐们一起畏缩了起来，彼此交换眼神。
    难不成，陛下真打算把她当成“王储”来培养，而不是一个堵住天下人之口的藉口？
    那她们刚才说的那些话……
    天哪！只期盼德洛丽丝岁数还小，別把那些话记心上！
    德洛丽丝跟著兰伯特走了，红人先生轻声在她耳边说著宽慰的话，诸如“那是一群蠢货，她们若是放了什么屁，您千万別往心里去。”
    这话没比乡村里农妇们说的话高雅到哪儿去，德洛丽丝知道，这是兰伯特先生在和她拉近距离。
    她的心里鬆快许多。
    母亲对她很好，只是，她得努力，努力一点，更努力一点，去匹配这份信任与头顶上即將加冕的荣耀。
    她时常注视著镜中的自己流泪。
    她如此努力，连一时一分都不敢鬆懈，为何这样还是无法弥补血脉上的差距？
    別人用异样的目光看著自己都无所谓，可是他们因为自己质疑母亲的任何决定，这让德洛丽丝心如刀割。
    她怎么不能是母亲亲生的孩子呢？
    她怎么不能是——甚至是先王盖乌斯的孩子呢？
    她寧愿用一个不耻的出身来换取母亲的片刻安寧，为报答她所接受的优渥条件和享受的富饶待遇，献出自己的一份力。
    德洛丽丝在“羊水”中沉浮，沐浴在神明温暖的力量下。
    那些尘世的烦恼此刻被拋出脑海，唯有轻飘飘浮在热水上的感觉，像是个温暖的怀抱。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会涤盪所有不甘，拋弃所有晦暗的过往。】
    【你会迎来新生，你会得到……赐福。】
    德洛丽丝睁开了眼睛，没有所谓的“羊水”，没有温暖的怀抱。
    她仍然矗立在演武场上，力量充沛了她的全身。
    但，王城沸腾了。
    一盏盏灯亮了起来，她听到了什么声音——有人在高喊，有人在哭泣，有人在欢乐地起舞，或是尽情地悲鸣！
    演武场外响起了脚步声，有人狂奔了过来。
    一些是她的侍从，一些则来自於不同的部门。
    相同的是，他们都抬起头，用震惊至极的目光看向德洛丽丝！
    “那是什么意思……”
    她转身，看向一直守在自己身边的女官和侍从们。
    “是神赐……”
    侍从们喃喃道：“是谁的神赐？”
    哪位神明能突破诸多神明的封锁，將赐福送至王城中，落在德洛丽丝的身上？！
    女官还未说话，只是颤抖。
    她的年龄稍长，自然认出了这个熟悉的气息。
    德洛丽丝转过身，那掛在演武场上的救赎之手旗帜，如今正迎风招展。
    王权和宗教。
    血亲和信仰。
    从今天起，再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敢质疑她的身份！
    她是国王和神明的选择。
    她是奥蕾莉亚和长乐的孩子。
    ……
    噹噹当……
    城里响起了久违的钟声。
    时隔多年，那声音依旧清亮，悠远。
    曾经，长乐教会驻坎特威尔城分教会主教迪金森夫人站在教堂塔楼上，眼含热泪，用尽全身力量敲响那口沉寂已久的钟！
    悠远的钟声迴荡在坎特威尔城、罗斯利亚王国，也会在不同势力的“帮助”下，传遍整片德卡雄比大陆！
    他们期望的、他们忌惮的、他们祈求的、他们恐惧的……
    长乐神……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