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祂来了

    常乐惊呆了。
    ……
    那个吻落在常乐唇上。
    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惊起。
    但亲吻能给人带来的绝不只是某种触感。
    比如，常乐能清晰感觉到温润的鼻息扑在自己脸颊上的温暖。
    又或者，是梅琳娜的手勾住了他的脖子，那种些微往下拉扯的感觉。
    又或者，他听到了如擂鼓一般的心跳，在他的胸腔內跃动，同样在和他拥抱在一起的那薄薄的胸腔內跳动。
    梅琳娜用尽了力气。
    她在羞涩，她在羞耻，她几乎要落泪。
    那种深埋在心里的不安让她不得不更加用力地拉扯著常乐的衣服。
    她察觉到那东西在跳动，自她的胸膛里，往外一点一点地钻。
    然后——
    有什么东西从梅琳娜的胸腔里涌出来。
    滚烫的，明亮的，跳动的。
    它顺著她的血液往上涌，涌过喉咙，涌过舌尖，在两人唇瓣的相交处猝然明亮。
    那是一道光。
    金色的，温暖的光。
    像一条涌入大海的小河，像一只回到巢穴的鸟儿。
    光芒在他们之间流淌，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远处，篝火晚会的歌声还在飘。
    近处，只有心跳声。
    以及，那枚锚点回归时，神明体內传来的共鸣。
    ……
    圣城在震动。
    起初，人们以为是一场小地震，匆匆从室內跑了出来。
    但震动的幅度並没有增强或衰减，只维持著一定频率的颤动。
    天空中，那因为长乐神的“陨落”而糊上了血红的云层如今竟然悄然地淡去了些许浓厚的血色，重新露出那暗金色的神秘內里。
    云雾在飘动。
    牵动著大地。
    常乐拧起眉头，在心里呼唤梅林。
    “这就是两枚锚点归位的后果吗？”
    梅林的声音出现了。
    【不，我亲爱的大人。那不是两枚锚点合併的代价，而是未归巢者不甘的颤抖。】
    “你是说，封印在地底下的那个？”
    【是的，大人。距离您迎回自己的神格只差它一个了。】
    “可……”
    常乐缄默回眸。
    梅琳娜已经悄然睡去，锚点离体给她带来了难以抵抗的疲惫，她得好好睡上一觉，以补足过去十五年来没能安心入睡的空白。
    即使四周颤抖，她也只是微微蹙眉，並没有从疲惫带来的沉睡中醒来。
    常乐指尖一划，毯子从不远处飞来將其裹好。
    “我的意思是……”
    他走出门外，望向了在这片血色大地中苦苦坚持了那么久的城市。
    “如果我此刻收回那枚锚点，这座城市会如何？”
    【所有藉由锚点点燃的圣火会一瞬间熄灭，整座城市陷入黑暗。牧场、麦田会沦陷，除了『亡神的嘆息』覆盖的区域外，整个长乐城会在一瞬间暗下去。】
    梅林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可是大人，等您拿回了神力，百姓们也不用在这儿吃苦了。】
    確实如此。
    眼下，只能如此。
    常乐闭上眼睛。
    他的意识沉了下去——有什么东西，自地下正在牵扯他的意识。
    像一根无形的线，从他胸腔里那枚刚回归的锚点出发，穿透泥土，穿透岩石，穿透一层又一层的封印，同它连结。
    常乐看到了一束金色的光。
    它被包裹在一层又一层的封印里，像一枚茧，或是一个还在沉睡的婴儿。
    那些封印上带著露奈特的气息——温柔的，坚韧的，带著一点点悲伤的气息。
    常乐无法想像露奈特是如何做出这一系列决定的。
    在她的神明“陨落”的那一刻，圣女小姐恐怕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將这枚锚点用尽全身力气从自己体內抽离——恐怕露奈特的死亡也多因为这个原因——在死亡之前，为了避免战神教会获取这枚锚点、又或是为了长乐未来的復生留下星火，她燃尽心血，將锚点封印进了地下。
    如今，“它”睁开了眼睛，望向它的亲人，它的故乡。
    常乐的胸腔里，那两枚锚点同时跳动了一下。
    他嘆了口气，对著那落单的孩子伸出手。
    封印开始龟裂。
    ……
    那一瞬间，大地开始抖动起来！
    不是刚才那种轻微的颤抖，是真正的抖动——剧烈的，明显的，让整座城市都陷入摇晃的抖动！
    远处传来惊呼声。
    “地震吗？！”
    “怎么回事……”
    篝火晚会的人们从地上跳起来，茫然四顾。有人摔倒，有人互相搀扶，有人指著天空尖叫。
    “快看！那是——”
    “是云……”
    “云层的血色淡去了！”
    常乐抬起头。
    天空变了。
    那轮流淌著血液的血月还在——那是月神留下的残骸。
    但周围的云层正在褪色。
    血红色像乾涸的墙皮一样从云朵上剥落，露出底下的顏色——
    暗金色。
    神秘的，深邃的，带著金属质感的暗金色。
    那是长乐神的顏色。
    过去的十五年，那些云朵一直被血色覆盖，像一块块被遗忘的墓碑，沉默地注视著大地上的人类。
    长乐城的信徒们卑微地哭嚎、祈求，希望他们的神明能睁开眼睛再看他们一次。
    现在，他们终於得偿所愿。
    驻守在城外的巡逻队、农场、牧场的工人，一切长乐城的百姓们晕头转向地被揪住了脖子扔进城里。
    城门落锁，严严实实地挡住了一切可能会存在的危险。
    大地上，那一朵朵点亮的长乐圣火正在逐个熄灭。
    从城市外蜿蜒的道路到城內。
    神明的权力正在逐步回到它们该去的地方。
    常乐觉得体內的力量越来越充盈，充盈到他几乎克制不住地要飘起来了！
    庞大的神威在长乐城上方匯聚。
    信徒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下来，在地上颤抖，祈求神明——或许是长乐神，又或许是不知名的神，管他是谁，能派上用场就行——的保佑。
    玛纳特站在城里，口中叼著那把刀。
    她能做些什么吗？
    她顶著压力，木头脑袋中嗡嗡作响。
    她或许什么都做不了，但站在这里，和主人站在一起——对她而言已经足够。
    突然，梅林开口了。
    【祂来了。】
    在三枚锚点匯聚，催生出新的神格的时候——
    於血色长空之上，睁开了一只巨大到遮天蔽日的眼睛！
    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