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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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滴落在江凌川墨蓝色的衣衫肩头,洇开一片暗沉湿痕。
    额角被砸中的地方,迅速红肿起来。
    破损的皮肉翻卷,鲜血汩汩涌出,看著触目惊心。
    厅內瞬间死寂。
    江岱宗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血色尽褪。
    孟氏捂著嘴,倒抽一口冷气,眼中满是惊惧。
    老夫人更是身形摇晃,若不是被采蓝死死扶住,几乎要晕厥过去,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跪在地上的僕妇们將头埋得更低,抖如筛糠。
    江撼岳自己也愣住了。
    他看看自己空空的手,又看看儿子脸上刺目的鲜血。
    胸膛依旧剧烈起伏,但那滔天的怒火,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鲜血浇熄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后怕、懊恼,却又被尊严和暴怒强行压下的复杂情绪。
    他的脸色一时青白交加。
    江凌川抬手,用指背极其缓慢地擦过淌到眼角的血渍。
    指尖传来温热黏腻的触感,和额角一阵阵尖锐的胀痛。
    他垂眸,看著手背上那抹刺眼的红,眼神空洞了一瞬。
    隨即,那空洞便被更深的冰寒与漠然覆盖。
    厅內的时间,仿佛被这鲜血凝固了。
    方才激烈的爭执、算计、威胁。
    在这实实在在的暴力与伤害面前,都显得苍白而荒谬。
    侯爷重重地坐回椅中,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
    再睁眼时,眼中已恢復了惯常的深沉与算计,只是那深处依旧冰寒。
    “……此事,暂且搁下。”
    他声音沙哑,带著余怒未消的冷硬,
    “与杨家谈了这许久,牵扯甚多,並非儿戏。究竟如何行事,尚需……从长计议,多方谋划。”
    老夫人见他冷静下来,却依旧心寒,忍不住再次开口:
    “我儿,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什么?那杨家女品行不端是实,凌川抵死不从亦是实。”
    “难道真要为了些利益,將好好一个孩子,推进火坑,將整个家宅搅得永无寧日吗?我侯府……”
    “母亲!”
    侯爷猛地打断老夫人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几分不耐,
    “母亲年事已高,安心颐养天年便是,这些外头的事,儿子自有分寸!”
    “母亲难道忘了,当年先帝在位时,因蓟镇兵败之事,建安侯府是如何门庭冷落,圣眷全失,几乎被排挤出京城勛贵圈子的吗?”
    “如今新帝登基,局面稍缓,但根基未稳!杨家是什么?是清流文官的標杆之一,在士林中颇有声望!”
    “若能与杨家结盟,文武相济,何愁不能重振门楣,在朝中站稳脚跟,甚至更上一层楼?!”
    他越说越激动,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不容反驳的强硬:
    “与家族前程、百年基业相比,儿女私情,个人好恶,又算得了什么?!”
    “凌川他是侯府之子,享受了侯府的供养,便该为侯府的前程出力!”
    “这婚事,成与不成,如何成,都需以大局为重!”
    老夫人被他这番话噎得胸口发闷。
    尤其是那句“年事已高,安心颐养”,更是刺痛了她的心。
    她看著眼前这个似乎已被权势欲望蒙蔽了双眼的儿子。
    又看看一旁倔强冷硬,仿佛与这个家格格不入的孙子。
    只觉得满心悲凉与无力。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疲惫而失望地闭上了眼睛。
    老夫人由著采蓝搀扶,颤巍巍地起身,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正厅。
    孟氏见状,连忙跟上搀扶,低声劝慰。
    江岱宗看看拂袖离去的祖母。
    又看看余怒未平的父亲,再看向额角流血的弟弟,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他眉头紧皱,但最终还是未能发一言。
    侯爷並未理会离去的母亲,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江凌川身上。
    那目光深邃难测,有未消的怒意,有冰冷的审视,更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
    “此事,我自有主张。你且记住你的身份,你的本分。至於杨家那边……”
    “自有为父,等他们来谈。”
    江凌川看著父亲那执意要將这婚事继续拖下去的態度。
    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眸中一片悲凉的冷漠。
    既然言语说不通,情理撼不动。
    那便……用他自己的法子好了。
    最终,江凌川的婚事,被侯爷暂时搁置。
    用“拖”字诀。
    既不急於成婚,也不明確退婚。
    静观其变,看看能否从急於挽回的杨家那里,挤压出更多的谈判空间与实利。
    侯府主子们关起门来议亲的那天晚上,正厅里动静著实不小。
    閒杂的下人虽然都被远远遣了出去。
    可里面时而传来的厉声质问、拍案巨响,以及那瓷器碎裂的脆响。
    还是让守在外围廊下的僕役们心惊肉跳,面面相覷。
    更別说,之后有不少眼尖的僕妇都瞧见了侯爷满面寒霜的怒容,以及二爷额角上那道还带著血痕的破口。
    消息,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纵使大夫人孟氏事后三令五申,严禁私下议论主子之事。
    可这般谈资,又如何能完全禁得住?
    总有一些胆大又嘴碎的,会在四下无人的角落里,交换著彼此听来的耳风。
    福安堂內,午后阳光正好。
    唐玉和同屋的小丫鬟樱桃,正坐在廊檐下的阴凉处。
    面前各摆著一个木盆,里面是刚从后院菜地摘回来的新鲜野菜。
    两人正忙著清洗、择去老叶和根须。
    樱桃年纪小,正是坐不住的性子,择了一会儿菜,就觉得无聊。
    一双灵动的眼睛便开始滴溜溜地转。
    她偷偷瞄了瞄四周,见廊下此刻只有她们两人,远处洒扫的婆子也离得远。
    便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专心做事的唐玉。
    脸上露出兴奋与神秘,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道:
    “文玉姐,你猜……昨儿晚上,侯爷和各房主子在正厅里,到底是怎么敲定二爷那门婚事的?”
    这问题问得猝不及防,唐玉的心被猛地高高提起。
    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与不安攫住了她。
    但她面上却迅速恢復了平静,甚至头也没抬。
    依旧专注地看著手里的菜叶,用寻常閒聊般的语气:
    “我哪儿知道?主子们的事,也是咱们能瞎打听的?”
    “大夫人可是明令禁止乱说这事的,小心被嬤嬤听见,罚你打手板。”
    她嘴上这样说著,手里洗菜的动作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眼角的余光,终究是没忍住,悄悄地瞟向了身旁一脸“憋得慌”的樱桃。
    她將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只是隨口一问:
    “怎么……你个小丫头,倒像是听到了什么似的?”
    樱桃见她终於上鉤,顿时更来了精神。
    她又警惕地朝四周张望了一圈,確认安全,这才把自己坐著的小板凳又往唐玉身边挪了挪。
    然后凑到唐玉耳边,用气声说道:
    “我听前院伺候茶水的小喜子说……昨晚上可嚇人了!”
    “侯爷根本不同意退婚,二爷却非要退,两人在里头吵得厉害!侯爷气得……抓起手边的茶盏就砸了过去!”
    “正好砸在二爷的额角上,当时就见血了!”
    “小喜子说,他后来进去收拾的时候,地上还有碎瓷片和没擦乾净的血点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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