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衝动

    上林门终年清雾氤氳，五座宛若冰垒的大殿沉墮雾中，清光四放，胜过仙楼玉宇。
    五座大殿分別为慧殿、善殿、法殿、喜殿，以及大宫主所居住的七宝妙莲宫。
    莫如叶走入善殿时，杨语嫣正在煮茶。
    她的居所古朴素雅，没有织绣陶瓷，没有幕帐屏风，甚至没有椅子。
    杨语嫣席地跪坐，外罩著的宽袖对襟长衣垂铺出一片雪色，她瞬也不瞬地盯著案几上的炉火，双眸时而清亮，时而黯淡，似已入定。
    莫如叶早已习惯。
    自从老匠所回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杨语嫣修行。
    一壶茶，一场雨雪，一瓣沾著露珠的花，都能让杨语嫣凝神端看一整天，不知她是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奥妙，还是只是痴痴地消遣光阴。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莫如叶轻柔跪下，一丝不苟地叩首，“师尊。”
    “没有找到么。”杨语嫣说。
    莫如叶再度叩首，道：“弟子无能。”
    这已是莫如叶回殿的第三天。
    三天里，上林门风平浪静。
    菩萨湖的莲花一朵未少，弟子师长也没有谁遭遇不测，唯独大宫主的殿里时不时传出几声嘶吼疯叫，但大宫主本就半疯半癲，所以没人觉得奇怪。
    除了匠人铺里少了个修马匠外，一切如常。
    “上林门上上下下五千余人，法阵只能隔绝外敌，一旦让人混进来了，的確没什么好法子……这不怪你。”杨语嫣说。
    “让这贼人混入殿中就是弟子最大的过错。”莫如叶道。
    “他的实力远高於你，你能平安无损地回来已经很好，你才是为师最好的宝物。”杨语嫣温柔宽慰。
    “多谢师尊。”莫如叶躬身垂首。
    “若是能与他见上一面就好了。”杨语嫣淡淡道：“他费尽力气潜入宫中，定是有所图谋，他想要什么，我给他便是了，何苦这般大费周章？”
    “师尊觉得他想要什么？”莫如叶问。
    “你说他好色。”杨语嫣道。
    “那他就是想要美人？”莫如叶犹豫道：“可是上林门內，哪还有比师尊更美的美人？”
    杨语嫣轻柔一笑，道：“若真是这样，那我就等他来寻我。”
    莫如叶知道师尊是在打趣，笑了笑，又问：“此事真的不需要通知其他殿主么？”
    杨语嫣问：“你若找不到他，那別人又如何找得到？”
    莫如叶並未反驳，只是囁嚅：“弟子总是觉得……很不安。”
    杨语嫣道：“那就忘了这件事吧。”
    莫如叶讶然：“忘了这件事？”
    “嗯。”杨语嫣淡然道：“他总不会一直藏著，你每天严格审查进出上林门的人就好，剩下的静观其变。”
    “话虽如此，可是……”莫如叶怯生生地看著杨语嫣，忧心道：“弟子总是觉得，此人或许比我们想像中还要可怕。”
    “那又如何？”
    杨语嫣微微一笑，平静的眼神像是沉静了千年的菩萨湖水。
    莫如叶一对上她的视线，立即生出莫名的自卑感，仿佛她的一切提问与担心都是杞人忧天，倒是耽搁师尊观赏青砂壶下长短不定的火苗了。
    同时，莫如叶又生出一种异样的情感。
    这三年来，莫如叶以杨语嫣亲授弟子的身份巡礼各宗时，常有人私下打听杨语嫣仙子修为尽失的传言是真是假，莫如叶总是微笑不答。
    人们以为她是知而不言，却想不到她比任何人都要困惑。
    很多人都有一样“恶习”：站在悬崖或高楼向下看时，总想將贵重之物掷下；坐在安静的学堂里时，总想猛地大喊一嗓子；明明不缺金银，见到琳琅满目的货物总想偷盗。
    这是人们通常不会付诸实践，却总是按捺不住的衝动。
    莫如叶也有这样的衝动。
    她想立刻起身，给这个白衣忘尘的仙子甩一巴掌，在她不染烟火的脸颊上留下醒目的红色掌印。
    她並不恨杨语嫣，甚至对杨语嫣尊敬大过恐惧，可不知为何，每次看到她嫻静而坐，古井无波，莫如叶心头都会涌起施虐的衝动。
    可衝动只是衝动，她甚至不敢唐突站起，更別提打师父一记耳光。
    这三年里，对杨语嫣的修为境界有疑惑的人很多，喜殿的长老甚至派弟子潜入行刺，一探虚实。
    可这名弟子真正见到杨语嫣时，却立即被她的仙姿折服，拜倒在裙下请求宽恕。
    类似的故事发生了不止一次。
    她就像一朵绝世的花，美到不能再美，超越这种美的唯一方法就是將它毁灭，让她在悲剧中破碎，在死亡中呜咽，可又没人会这样做，这是不赦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