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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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爹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著一股凉气。狗皮帽子上落满了雪,眉毛鬍子都白了。
    “爹,你咋来了?”
    “咋,不兴我来?”
    他把手里提溜的网兜往床头柜上一放。
    “你娘让我给你送点鸡蛋,屯子里买的笨鸡蛋,补补身子。”
    我瞅著那网兜,里头装著十几个红皮鸡蛋,还有两个罐头瓶子,一个装的是咸菜疙瘩,一个是肉酱。
    “外头雪大不?”
    “大,没膝盖了。”
    我爹拍了拍身上的雪,摘下帽子。
    “你腿咋样?”
    “还那样,打著石膏呢。”
    “这几天我感觉好多了,估摸著也快要出院了吧。”
    我爹点点头,在床沿上坐下,掏出菸袋锅子,装了一锅子旱菸。
    刚要划火柴,又想起来啥,把菸袋锅子揣回去了。
    “这是医院,不让抽。”
    “没事儿,就这一根。”
    “算了,忍忍。”
    “別给人家找麻烦,再说了,挺大个人了,人家不好意思说咱,咱还没有点自觉性么。”
    爷俩就那么坐著,谁也不说话。
    外头的雪还在下,窗户玻璃上的霜花又厚了一层。
    秀莲打水回来,瞅见我爹,赶紧叫了一声。
    “叔。”
    我爹应了一声,瞅著她,脸上有了笑模样。
    “秀莲吶,这些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叔,应该的。”
    我爹又瞅瞅我,眼神里有点啥,说不上来是啥。
    “十三,你好好养著,家里头不用惦记。”
    “嗯。”
    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
    “叔,外头雪大,要不吃了饭再走?”
    “不了,外面雪大,指不定下到啥时候呢,趁天没黑赶紧回去,黑天了道上不好走。”
    我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瞅我一眼。
    那眼神我认得,从小就知道,他有话要说,又不好当著秀莲的面说。
    “爹,你有话就说。”
    “秀莲也不是外人。”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十三,你那天从梯子上掉下来……是不是有啥说道?”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爹,你听谁说的?”
    “没听谁说。我就是觉著不对劲。”
    “你虽然傻了十多年,可你打小爬墙上树,上山下河,皮实著呢,你娘跟我说的,要不一开始我也没有往这上面合计,可我越合计越不对,咋就能从梯子上掉下来?”
    我没吭声。
    他嘆了口气。
    “哎………行了,你好好养著吧。有事儿让人捎个信。”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秀莲瞅著我。
    “十三哥,你爹是不是看出啥来了?”
    “没事儿。”
    我嘴上说著没事儿,心里头翻腾得厉害。
    我爹这个人,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可有些事情,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虽然他不是出马先生,也不会看这些东西,可老话说的好,人老精,鬼老灵,经歷的多了,咋滴还不察觉出来一些。
    那天下午,我迷迷糊糊睡了一觉。
    梦里头又听见那个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就在窗户底下,一圈一圈地走。
    我想睁眼,可眼皮子跟灌了铅似的,咋也睁不开。
    “十三哥,十三哥!”
    我猛地醒了,秀莲正推我。
    “你做梦了?喊了好几声。”
    我喘著粗气,浑身上下都是汗。被子都溻透了。
    “几点了?”
    “快黑了。王护士刚来过,说你烧退了。”
    我躺在那儿,瞅著窗户。
    外头的天灰濛濛的,雪小了些,细细碎碎地飘著。
    窗户玻璃上的霜花化了一些,能瞅见外头那棵老杨树,枝子上掛满了雪。
    “秀莲,你把窗户开个缝。”
    “开窗户?外头零下二十多度呢。”
    “开一点就行。”
    她拗不过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嗖地钻进来,吹得灯泡子直晃。我竖起耳朵听。
    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风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我鬆了口气。
    那天晚上,秀莲给我擦身子。毛巾蘸著热水,在我身上一下一下地擦。热乎乎的,舒服。
    “十三哥,你身上咋这么多疤?”
    我低头瞅了瞅,胸口那道是小时候爬树摔的,胳膊上那道是跟人打架留下的,后背上还有几道,那是小时候,被村里几个熊孩子打的。
    “都是小伤。”
    秀莲没吭声,拿手指头轻轻摸了摸那道最长的疤。
    “疼不?”
    “早不疼了。”
    她低下头,接著擦。
    我瞅著她,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姑娘,跟了我,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秀莲。”
    “嗯?”
    “你后不后悔?”
    她抬起头来,瞅著我,眼睛里映著灯泡子那点昏黄的光。
    “后悔啥?”
    “跟我。”
    她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底下,显得格外好看。
    “十三哥,你净说傻话。”
    她低下头,接著擦身子。毛巾从胸口擦到肚子,从肚子擦到腿上。擦到那条裹满石膏的腿的时候,她格外小心,生怕碰疼了我。
    “十三哥,等你好了,咱就结婚。”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她没有躲,秀莲的脸滑滑的。
    “行。”
    那天晚上,我睡得挺踏实。没做梦,也没听见那个咯吱咯吱的踩雪声。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的时候,窗户玻璃上的霜花泛著金光,外头的天晴了。
    秀莲趴在床沿上,睡得正香。我瞅著她,没忍心叫醒。
    过了一会儿,王护士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个搪瓷盘子,上头放著体温计和药片子。她瞅见秀莲睡著了,小声说。
    “让她睡吧,这些天累坏了。”
    她给我量了体温,又摸了摸我的腿。
    “恢復得不错,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真的?”
    “真的。不过回去得好好养著,不能下地走路,得拄拐。”
    她走了以后,秀莲醒了。揉揉眼睛,瞅著我。
    “十三哥,王护士来了?”
    “来了,说我能出院了。”
    秀莲一听,脸上有了笑模样。
    “那可太好了!”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平平静静。白天秀莲给我擦身子、餵饭、念报纸。晚上我就瞅著窗户,听外头的风声。那个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再没出现过,黄大浪也没再来。
    可我心里头明白,那东西还在外头等著。
    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
    太阳明晃晃的,照得雪地直晃眼。我爹赶著马车来接我,车上铺著厚厚的麦秸,上头盖著一床棉被。
    秀莲扶著我,一瘸一拐地往外走。那条裹满石膏的腿,沉得跟灌了铅似的,每走一步都费劲。
    王护士送到门口,嘱咐了几句。
    “回去別急著下地,多养些日子。一个月后来复查。”
    我点点头,上了马车。
    秀莲挨著我坐下,给我盖上棉被。我爹一甩鞭子,马车动了。
    马蹄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我回头瞅了瞅医院那栋小楼,心里头说不清是啥滋味。
    住了二十多天,还真有点捨不得。
    马车出了镇子,上了回村的道。两边都是雪地,白茫茫的,一眼望不到边。偶尔有几棵老杨树,孤零零地戳在雪地里头,枝子上掛著冰溜子,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十三哥,冷不?”
    “不冷。”
    秀莲把手伸进棉被里头,握住我的手。她的手热乎乎的。
    我爹在前面赶车,一声不吭。就听著马蹄子咯吱咯吱响,还有车轴吱扭吱扭的声音。
    走了大概两个多钟头,瞅见村口那棵老柳树了。
    老柳树还是那个老柳树,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光禿禿的,掛满了雪。树底下有几个孩子在打雪仗,嘰嘰喳喳地喊。
    瞅见马车过来,一个小子喊。
    “十三回来了!十三回来了!”
    孩子们围上来,跟著马车跑。
    我娘站在院门口,身上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上围著块方头巾。瞅见马车,赶紧迎上来。
    “十三,十三!”
    马车停了。秀莲扶著我下车,我娘上来就摸我的脸,摸著摸著眼泪就下来了。
    “瘦了,瘦了……”
    “娘,没事儿,养养就好了。”
    我娘擦擦眼泪,和秀莲一边一个,扶著我进了院子。
    院子里头扫得乾乾净净的,雪都堆在墙角。鸡窝那边几只老母鸡在刨食,瞅见人进来,咯咯咯地叫。猪圈里那头黑猪听见动静,也哼哼唧唧地凑过来。
    进了屋,一股热乎气扑面而来。炉子生得旺旺的,铁皮炉筒子烧得通红。炕上也烧得热乎,炕蓆子摸著烫手。
    我娘扶著我上了炕,给我垫了两个枕头,让我靠著。
    秀莲去外头帮我爹卸车,我娘坐在炕沿上,瞅著我。
    “十三,你跟娘说实话,这腿到底是咋摔的?”
    我心里头一紧。
    “娘,我不是说了吗,从梯子上掉下来的。”
    我娘盯著我瞅了半天,嘆了口气。
    “你呀,啥事都瞒著娘。”
    我没吭声。
    她站起来,去外屋端了一碗红糖水进来,递给我。
    “喝了吧,暖暖身子。”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烫嘴。
    外屋传来我爹和秀莲说话的声音,还有搬东西的动静。过了一会儿,秀莲掀开门帘子进来,脸蛋冻得通红。
    “婶儿,东西都搬进来了。”
    “秀莲吶,快上炕暖和暖和。”
    秀莲脱了鞋,爬上炕,挨著我坐下。我娘瞅瞅她,又瞅瞅我,脸上有了笑模样。
    “你俩的事,啥时候办?”
    秀莲脸红了,低下头没吭声。
    “等我腿好了再说。”
    “那也行。反正你俩都定了,早晚的事儿。”
    那天晚上,我娘燉了一只老母鸡,贴了一锅苞米麵饼子。鸡肉燉得烂糊糊的,汤上飘著一层油花,香得能把舌头咽下去。
    我靠著炕头,瞅著外屋灶台那边忙活的两个人。我娘在锅台边添柴火,秀莲在案板上切酸菜。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俩脸上,红通通的,看著就暖和。
    “十三,吃饭了。”
    秀莲端著一个大碗进来,里头装著满满一碗鸡肉和粉条。又端进来一盘子苞米麵饼子,金黄黄的,冒著热气。
    我在炕桌上吃饭,她俩在外屋吃。隔著门帘子,能听见说话声和笑声。
    吃完饭,天就黑透了。我爹进来瞅了瞅我的腿,没说话,又出去了。我娘进来收拾碗筷。
    “秀莲今晚你就在这屋住吧,看著点十三。”
    秀莲点点头。
    “娘,你说啥呢,秀莲还没过门呢。”
    “这在一个屋子住,这也太那啥了吧!”
    如果秀莲没过门就跟我在一个炕上睡觉,那传出去,屯子里那些爱嚼老婆舌的人,还指不定说出点啥花花新闻。
    “没事的十三哥。”
    秀莲嘴上说没事的,可是她的脸却红的厉害。
    天花板上糊著旧报纸,有几处发黄了,是以前漏雨留下的印子。灯泡子吊在房樑上,四十瓦的,昏黄黄的光,照得屋里影影绰绰的。
    外头的风挺大,呜呜地响,颳得窗户框子直晃。我竖起耳朵听,除了风声,啥也没有。
    可我心里头就是不踏实。
    那种不踏实,说不清道不明的,就跟有啥东西在暗处瞅著我似的。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贴著年画,是去年过年时候贴的,画上是个胖娃娃抱著条大鲤鱼,顏色都褪得差不多了。
    迷迷糊糊正要睡著,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咯吱,咯吱。
    我猛地睁开眼。
    是踩雪的声音。
    就在院子里头,一步一步,慢慢走。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攥紧了被角,大气都不敢出。
    那声音走到窗户底下,停了。
    我瞅著窗户,窗户玻璃上糊满了霜花,啥也看不见。可我知道,那东西就在外头,隔著窗户瞅著我。
    咯吱,咯吱。
    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是往院门口的方向去了。
    渐渐远了,听不见了。
    我鬆了口气,浑身上下都是汗,被窝里都溻透了。
    “十三哥,你咋了,又做噩梦了?”
    秀莲看著我。
    原本她睡在炕梢,我在炕头,此时她已经来到了我的身边。
    身上穿著一件白底红花的背心,身上披著衣服。
    胸前鼓鼓的。
    “没事,没事。”
    秀莲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隨后躺在了我的身边。
    我俩就这样互相看著。
    她的脸很红,红的就像是红布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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