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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石猛来访,恩情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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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时三刻。
    碎星荒原的黎明没有如约而至。
    铅灰色云层依旧压在矿渣山顶,將那一线从陨星山脉方向渗出的金红晨曦死死锁在地平线下。
    王枫站在废弃矿洞口。
    他將右臂那道缠著紫灵银线的裂痕从袖口露出。
    银线很细。
    细到在晨光下几乎看不见。
    但它在那里。
    一圈。
    两圈。
    三圈。
    打了一个结。
    紫灵打的结。
    他低头看著这道结。
    三息。
    然后他將袖口放下。
    转身。
    紫灵站在他身后三丈处。
    她掌心的银光,从昨夜的细如髮丝恢復到今日的芝麻大小。
    不是好转。
    是云磯子那缕本源仙力延续的生机。
    她將这一小团银光覆在王枫右臂的结上。
    “三天。”她道。
    “三天后,要换线。”
    王枫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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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將她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
    一、来意
    石猛从枯井边走来。
    他的左腿依旧拖曳,步伐却比昨夜稳了些。
    不是癒合。
    是四十年未曾伸直过的膝盖,在今晨第一次——
    被他主动压直了三寸。
    很疼。
    但他没有皱眉。
    他走到王枫面前。
    单膝跪地。
    將那枚刻著锻锤图腾的兽骨令牌从怀中取出。
    双手托举过头顶。
    “前辈。”他道。
    王枫没有接。
    只是看著他。
    石猛也不等他问。
    他开口。
    声音沙哑如砂纸,却比昨夜任何一句话都更稳:
    “晚辈昨夜说——”
    “『这条命,是前辈救的。』”
    “是。”
    “但晚辈没有说完。”
    他顿了顿。
    “晚辈这条命,不是晚辈一个人的。”
    “是石氏三十七代铁匠传下来的。”
    “是父亲在第七层矿道挖了三十年、只差三丈就能通到自由的那条暗道的。”
    “是部落覆灭时,祖母將三岁的父亲塞进矿车、用自己身体挡住追兵换来的。”
    他抬起头。
    看著王枫。
    “前辈。”
    “晚辈斗胆。”
    “请前辈隨晚辈去一个地方。”
    王枫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石猛。
    看著他四十年未曾伸直、今晨第一次压直三寸的左腿。
    看著他眼眶那道因锁魂镜侵蚀而乾涸、此刻因情绪激盪而重新渗出淡淡血痕的旧伤。
    看著他掌心那枚被三万年时光磨平轮廓、却被他父亲临终前死死攥在掌心的兽骨令牌。
    三息。
    五息。
    十息。
    “去哪里?”王枫问。
    石猛低下头。
    “……家。”他哑声道。
    ——
    二、磐石
    石猛的家,不在矿营。
    在荒原更深处。
    王枫跟著他,走了两个时辰。
    左腿的膝阳关穴已经彻底失去知觉。
    他將重心完全压在右腿上,以那柄从矿营带出的备用矿镐为杖。
    一步。
    一步。
    一步。
    走了二十里。
    前方,矿渣山的轮廓开始稀疏。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风沙侵蚀三万年、早已看不出本来顏色的乱石堆。
    石猛在这里停下。
    他將那枚兽骨令牌握在掌心。
    跪下去。
    额头触地。
    很久。
    久到王枫以为他在祭拜亡魂。
    然后他起身。
    绕过乱石堆。
    前方——
    是一道极隱蔽的、被三块巨大风化石遮挡的裂隙。
    裂隙很窄。
    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石猛侧身挤入。
    王枫跟在他身后。
    紫灵跟在王枫身后。
    裂隙很深。
    走了约莫百丈。
    前方,忽然开阔。
    ——
    不是矿洞。
    是山谷。
    很小。
    方圆不过三里。
    三面被陡峭的岩壁包围,只有来时的裂隙一条通道。
    谷底有一洼浅水,是从岩壁渗出的地下水匯成的。
    水边,搭著三间以废木料和风化石垒成的棚屋。
    棚屋前,蹲著一个老人。
    很老。
    老到王枫无法判断他的年龄。
    他的背弯成一张弓。
    他的左腿与石猛一样拖曳。
    他的右手握著一柄——
    不是凿子。
    是锤。
    很旧。
    锤柄被磨得光滑如镜,锤头却比寻常铁锤小一半。
    那不是打铁的锤。
    那是锻凿的锤。
    老人抬起头。
    他看到了石猛。
    看到了石猛身后那个右臂缠著银线、左腿拄著矿镐的年轻人。
    看到了年轻人身后那个掌心托著银光、清冷如月的女子。
    他没有起身。
    只是將那柄锻锤放在膝头。
    然后他开口。
    声音如同三百年未曾使用的锈锁,第一次被钥匙旋动时发出的艰涩:
    “猛儿。”
    “你带客人回来了。”
    ——
    三、阿公
    石猛跪在老人面前。
    他將那枚兽骨令牌放在老人膝头。
    令牌与锻锤並排放置。
    老人低头。
    他看著这枚被他亲手交给石坚、又被石坚临死前託付给石猛的令牌。
    三万年。
    三十七代。
    今夜,它回到这间棚屋。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那双畸形癒合、与墨老如出一辙的手——
    轻轻抚过令牌正面那道锻锤图腾。
    抚过锤柄上那个被三万载时光磨平轮廓、却依旧可以辨认的“石”字。
    然后他抬起头。
    看著王枫。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没有惊讶,没有审视。
    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等待了三万年的——
    瞭然。
    “飞升者。”他道。
    “是。”
    “道基碎了。”
    “是。”
    “帝丹焚了。”
    “是。”
    “丹田里还剩一粒芽。”
    “是。”
    老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紫灵以为这老人已经睡著了。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如同自语:
    “三万年前。”
    “始祖跟著太祖从下界飞升时。”
    “也是这副模样。”
    他顿了顿。
    “道基碎过三次。”
    “帝丹焚过两回。”
    “丹田里的道种,换过四粒。”
    “活了一万二千年。”
    “死的时候。”
    “手里握著太祖亲手为他锻的那柄锤。”
    他低下头。
    看著膝头这枚令牌。
    看著令牌旁那柄跟隨他三百年的锻锤。
    “猛儿他爹,”他道,“临死前托人带话给我。”
    “『阿爹,锤会回来的。』”
    “『不是现在。』”
    “『但会回来的。』”
    他顿了顿。
    “我等他这句话,等了四十年。”
    他抬起头。
    看著王枫。
    “年轻人。”
    “你叫什么名字?”
    王枫看著他。
    “王枫。”他道。
    老人点了点头。
    他將那枚令牌轻轻拿起。
    放入王枫掌心。
    “这枚令牌,”他道,“石氏始祖传下来的。”
    “传了三十七代。”
    “三万年。”
    “今夜,传给你。”
    王枫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
    看著掌心这枚被三万年时光磨平轮廓、却依旧温润如玉的兽骨令牌。
    令牌很沉。
    比他想像的更沉。
    那是三万年积压的重量。
    是三十七代铁匠传人將锤柄握出掌痕的重量。
    是一个四十年矿奴、今夜终於將部落最后信物交付出去的重量。
    他抬起头。
    看著老人。
    “前辈。”他道。
    “这枚令牌。”
    “晚辈不能收。”
    老人看著他。
    “为何?”
    王枫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那六柄凿子。
    陈。
    林。
    墨。
    刘。
    周。
    石。
    他將它们並排放在老人膝前。
    与那枚令牌、那柄锻锤並排放置。
    “这些凿子,”他道,“晚辈替人收著。”
    “等那十七个人走出荒原那天。”
    “晚辈带他们来认领。”
    他顿了顿。
    “这枚令牌。”
    “等那柄锤回来那天。”
    “晚辈带锤来换。”
    老人看著他。
    看著他右臂那道缠著银线的裂痕。
    看著他左腿那道拄著矿镐、今夜又走了二十里的膝阳关穴。
    看著他丹田深处那粒脉动频率从十五息一次缩短到十二息一次、今夜又走了二十里、却依旧在脉动的金色幼芽。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丝三万年积压的、终於可以交付出手的——
    轻鬆。
    “好。”他道。
    “我等你。”
    ——
    四、母石
    老人姓石。
    没有名字。
    石猛叫他“阿公”。
    矿营的人叫他“老石头”。
    他自己说——
    “三百年前,老朽也是飞升者。”
    “从玄黄大世界飞升。”
    “和墨老头同批。”
    他顿了顿。
    “他叫墨,老朽叫石。”
    “一个打铁,一个锻凿。”
    “一个等了三百年。”
    “一个等了四十年。”
    他低下头。
    看著自己那双畸形癒合的手。
    “老朽等猛儿他爹回来。”
    “等了四十年。”
    “他死在矿道里。”
    “尸骨都没捞回来。”
    他顿了顿。
    “老朽等猛儿长大。”
    “等了四十年。”
    “他长成大人了。”
    “老朽还能再等。”
    王枫没有说话。
    他只是將掌心覆在老人膝头那柄锻锤上。
    锤柄光滑如镜。
    边缘有一个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凹痕。
    那是三万年、三十七代铁匠传人握锤时——
    食指与中指交叠的位置。
    一模一样。
    王枫收回手。
    他站起身。
    老人看著他。
    “年轻人。”他道。
    “老朽没什么能给你的。”
    “但这山谷深处,有一块石头。”
    “石氏始祖三万年前从凌氏太祖那里求来的。”
    “他说——”
    “『此石名『大地母石』,乃戊土本源凝结。』”
    “『老臣不求用它炼器、炼丹。』”
    “『只求將它埋在部落祖地。』”
    “『让后人知道——』”
    “『我们是会扎根的。』”
    他顿了顿。
    “三万年了。”
    “部落灭了。”
    “祖地丟了。”
    “这块母石,被老朽藏在这山谷最深处。”
    “藏了三百年。”
    他看著王枫。
    “你若有缘。”
    “自己去取。”
    ——
    五、感应
    王枫独自走进山谷深处。
    紫灵没有跟来。
    石猛跪在阿公面前,將那枚令牌与六柄凿子並排放置。
    他有很多话想问。
    但他没有问。
    只是跪著。
    等。
    ——
    山谷深处,有一道极其隱蔽的裂隙。
    裂隙很窄。
    只容一人侧身挤入。
    王枫侧身挤入。
    走了约莫三十丈。
    前方,豁然开朗。
    不是矿洞。
    是天然形成的岩室。
    不大。
    方圆不过三丈。
    岩室中央,悬浮著一块巴掌大小、通体流转著土黄色光晕的石头。
    不是矿石。
    是本源。
    戊土本源。
    王枫感知到了。
    他怀中那艘银叶小船——
    船舱中,那片从曦园带来的落叶——
    在那枚令牌与六柄凿子被留在老人膝前时,被他轻轻放入船舱的落叶——
    边缘那道三千年未变的银痕。
    微微亮了一下。
    不是共鸣。
    是呼唤。
    王枫將小船取出。
    放在掌心。
    落叶的银痕,在戊土本源的映照下——
    从边缘开始。
    一寸一寸。
    復甦。
    不是重新变绿。
    是將三千年沉睡的印记,一点一点渡入这片陌生天地的土壤。
    王枫低下头。
    他將小船轻轻放在母石下方。
    落叶朝下。
    银痕朝上。
    他闭上眼。
    將掌心覆在母石表面。
    丹田深处,那粒金色幼芽——
    脉动了一下。
    十一息一次。
    与母石深处那道沉睡了三万年的戊土本源脉动——
    完全同步。
    他感知到了。
    这块母石。
    在等。
    等一个能將它从这三万年孤寂中唤醒的人。
    等一个愿意將它种入这片荒原土壤的人。
    等一个——
    三万年。
    三十七代。
    今夜,终於站在它面前的人。
    王枫睁开眼。
    他没有取走母石。
    只是將掌心从它表面移开。
    然后他蹲下身。
    將银叶小船轻轻放在母石下方。
    落叶朝下。
    银痕朝上。
    他站起身。
    转身。
    走出岩室。
    身后。
    那块沉睡了三万年的大地母石——
    在他转身的瞬间。
    微微亮了一下。
    ——
    六、约定
    王枫从山谷深处走出时,紫灵正站在那洼浅水边。
    她將掌心那团芝麻大小的银光,轻轻覆在水面。
    银光渗入水中。
    水质没有变化。
    但她感知到了。
    这片水。
    会记住她来过。
    王枫走到她身侧。
    没有说话。
    只是与她並肩。
    望著这片方圆不过三里、被三万年风沙遗忘的山谷。
    紫灵忽然开口:
    “王大哥。”
    “嗯。”
    “这里。”
    “像飞升谷。”
    王枫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那三间以废木料和风化石垒成的棚屋。
    看著棚屋前那个將六柄凿子並排放在膝前、与那枚令牌、那柄锻锤一同等待的老人。
    看著石猛跪在老人面前、四十年未曾伸直过的左腿今夜第一次伸直了整整三寸。
    他忽然想起飞升谷碑座前,那三双草鞋。
    想起阿萝每天清晨提著水桶浇水的背影。
    想起陈伯跪在铁匠铺门口,將那柄为阿萝特製的小铁锤放在膝头。
    想起墨老將二十三柄凿子並排放在膝前,说:
    “老奴等了三百年。”
    “今夜。”
    “等到您回来了。”
    他开口。
    声音很轻:
    “紫灵。”
    “嗯。”
    “这里。”
    “以后也会是飞升谷。”
    紫灵没有说话。
    她只是將掌心那团银光,又往前推近了一寸。
    ——
    石猛从棚屋前站起身。
    他走到王枫面前。
    单膝跪地。
    没有令牌。
    没有凿子。
    只是跪著。
    “前辈。”他道。
    王枫看著他。
    “石猛。”
    “晚辈在。”
    “你阿公等了你四十年。”
    “是。”
    “你父亲等了三十年。”
    “是。”
    “你等了多久?”
    石猛沉默了很久。
    久到紫灵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开口。
    声音沙哑如砂纸:
    “……四十年。”
    “从三岁被阿公从矿营接出来那天。”
    “等到今夜。”
    他顿了顿。
    “等到前辈来。”
    王枫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將石猛从地上扶起。
    扶得很轻。
    如同三十七代铁匠传人握锤时的力度。
    “石猛。”他道。
    石猛看著他。
    “四十年。”
    “今夜。”
    “你不用再等了。”
    石猛没有说话。
    他只是將那条四十年未曾伸直过的左腿——
    又压直了一寸。
    ——
    尾声·归途
    申时。
    王枫从山谷裂隙中走出。
    紫灵跟在他身后。
    石猛跟在她身后。
    他没有回头。
    老人依旧坐在棚屋前。
    他膝头放著那枚令牌、那柄锻锤、那六柄凿子。
    他没有起身相送。
    只是將那柄锻锤握在掌心。
    轻轻抚过锤柄上那个被三万年时光磨平轮廓、却依旧可以辨认的“石”字。
    然后他低下头。
    將锤柄贴在胸口。
    贴著心跳。
    “始祖。”他轻声道。
    “三万年了。”
    “您等的那个飞升者。”
    “今夜。”
    “他来了。”
    ——
    荒原上。
    风沙依旧。
    王枫拄著那柄矿镐,一步一步,走回废弃矿洞的方向。
    他的左腿已经彻底失去知觉。
    他的右臂那道裂痕在银线缠绕下不再渗血。
    他的丹田深处,那粒金色幼芽脉动著。
    十一息一次。
    与陨星山脉方向那道被铅灰色云层死死锁住的金红晨曦——
    同频。
    他停下脚步。
    回头。
    山谷裂隙已经隱没在乱石堆中。
    看不见。
    但他知道。
    那块沉睡了三万年的母石。
    还在等。
    等他將那艘银叶小船,从它下方取走的那一天。
    等他將它种入飞升谷土壤的那一天。
    等它在这片荒原上——
    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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