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审氏一族

    柳色如烟。两千禁军列著严整的仪仗，护著审食其与张苍的车驾，自巨鹿郡岔路往东南而行，不过一日光景，便遥遥望见了辟阳县城的轮廓。
    车驾行至离县城三里的亭驛处，李尚策马来到车旁，躬身稟报：“辟阳侯，前方辟阳县侯相，还有审氏宗族的诸位长辈，已在亭前迎候多时了。”
    车帘被侍从掀开，审食其探身而出，勒住马韁，抬眼向前望去。只见亭驛前乌泱泱站了百余人，为首的身著吏服，正是辟阳侯相王固，身侧簇拥著一群身著布衣的百姓，为首的几位老者鬚髮皆白，正翘首以盼，目光紧紧锁在驶来的仪仗队伍上。
    望著眼前的辟阳县界，审食其心中百感交集，指尖轻轻摩挲著马韁，思绪翻涌。
    六个月前，刘邦大封功臣，他被封为辟阳侯，食邑五千户，封地便在这巨鹿郡辟阳县。当时朝廷便有旨意，把列侯族中子弟迁至封邑，打理田產家业，镇守根基。只是这半年来，他先是忙著定朝仪、理农桑，又要教导太子、护送长公主入赵，始终抽不开身，从未踏足过这片属於自己的封地。
    更让他心绪复杂的，是这审氏宗族。他虽是穿越而来，继承了原主审食其的记忆，可原主父母早亡，自小便离开沛县乡野，跟著刘邦起兵反秦，顛沛流离十余年，对族中之人的记忆本就模糊零散，穿越之后，更是只剩下些零碎的片段，连族中长辈的称谓、样貌，都记不真切了。
    “辟阳侯，到了。” 身旁的张苍笑著提醒了一句，打断了他的思绪。
    审食其回过神，翻身下马，身后的禁军立刻停下脚步，列成整齐的方阵，甲冑碰撞的脆响清脆利落，旌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两千精锐的气势，让亭前迎候的眾人皆是屏住了呼吸，脸上满是敬畏。
    为首的白髮老者，见审食其迈步走来，连忙领著身后的眾人上前，颤巍巍地躬身行礼，声音里满是激动：“老朽等恭迎辟阳侯归乡！辟阳侯一路辛苦，我等在此迎候多时了！”
    身后的族中子弟，也齐齐躬身行礼，高声道：“恭迎辟阳侯！”
    审食其连忙上前，亲手扶起为首的老者，温声道：“老丈快快请起，诸位都免礼吧。食其离家多年，劳烦诸位在此久候，实在是过意不去。”
    老者被他扶起，脸上满是受宠若惊的神情，又对著他深深一揖，恭敬道：“辟阳侯折煞老朽了！老朽是您的五叔公，论辈分，是您祖父的胞弟。您小时候，老朽还抱过您呢！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当年的娃娃，如今成了大汉的列侯、九卿，真是我们审氏全族的荣光啊！”
    五叔公三个字入耳，审食其在脑海里翻找著零碎的记忆，总算捕捉到了一点模糊的影子，连忙顺著话头笑道：“原来是五叔公，食其离家多年，族中长辈的样貌都有些记不清了，多有失礼，还望五叔公海涵。”
    “不怪不怪！” 五叔公连连摆手，脸上笑开了花，连忙侧身引著身后两位中年男子上前，介绍道，“辟阳侯，这是您三叔审兴，一直在沛县打理族里的田產；这是您四伯审安，也是跟著您父亲一辈长大的，如今也在封邑里住著。”
    两位中年男子连忙上前，对著审食其躬身行礼，语气里满是恭敬与侷促：“见过辟阳侯！”
    审食其看著二人，虽然对三叔四伯这奇怪的称谓没法理解，但却依旧客客气气地拱手喊了一声：“三叔四伯，多有劳烦二位打理族中事务，辛苦你们了。”
    二人见他堂堂九卿列侯，竟对他们如此客气，更是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说不敢当。
    五叔公又要接著介绍族里的其他子弟，可身后的一群半大孩子，哪里见过这般阵仗，起初还规规矩矩地站著，没过多久便按捺不住顽劣的性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禁军手里的长戈、腰间的环首刀，你推我搡地凑了过去，有几个胆子大的，甚至伸出手，想去摸一摸那寒光闪闪的兵器。
    “放肆！” 五叔公见状，脸色一变，厉声呵斥了一句。
    那群孩子被嚇得一哆嗦，连忙缩回手，蔫头耷脑地走了回来，低著头不敢吭声，却还是偷偷抬眼，瞟著那些威风凛凛的禁军甲士。
    五叔公脸上满是尷尬，对著审食其连连赔罪：“辟阳侯恕罪，乡野的孩子，没见过世面，野惯了，不懂规矩，惊扰了辟阳侯的仪仗，实在是该死！”
    “五叔公言重了。” 审食其笑著摆了摆手，看著那群满脸好奇的孩子，眼中没有半分不悦，反而温和道，“孩子家天性顽劣，正是活泼的时候，没什么大碍。”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张苍，略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张相见笑了，乡野孩童，没见过什么大场面，野惯了。”
    张苍哈哈大笑，摆了摆手：“哪里的话！孩童天真烂漫，本就该如此，我看辟阳侯这封邑里的孩子，看著个个精神得很！”
    一番话说得五叔公与族中眾人都鬆了口气，脸上的侷促也散去了不少，看向审食其的目光里，更多了几分亲近与感激。
    这时，站在一旁的辟阳侯相王固连忙上前，对著审食其躬身行礼：“下官辟阳侯相王固，恭迎辟阳侯驾临封邑！辟阳侯的侯府早已打扫乾净，一应陈设都已备妥，只等辟阳侯入县城歇息。”
    审食其点了点头，对著王固道：“有劳王相费心了。”
    隨即，他抬手示意队伍启程，李尚立刻指挥禁军，依旧保持著严整的仪仗，在前开道。审食其扶著五叔公上了一旁的马车，自己与张苍翻身上马，领著眾人，朝著辟阳县城而去。
    入了县城，街道两旁挤满了前来围观的百姓。他们都知道，自己是这位辟阳侯的封户，这位辟阳侯是大汉的九卿重臣，是皇帝与皇后身边的红人，如今第一次来封邑，都想亲眼看一看这位辟阳侯的模样。见审食其身著朝服，骑在马上，面容俊朗，气度温和，没有半分高官的骄矜，百姓们皆是纷纷躬身行礼，嘴里喊著 “拜见辟阳侯”。
    审食其一路对著百姓们頷首致意，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商铺、路边的田亩，將辟阳县的光景一一记在心里。这辟阳县地处巨鹿郡东南，不算富庶，却也安稳平和，街道虽不如洛阳繁华，却也乾净整齐，百姓们脸上虽有风霜，却也不见饥寒之色，看得出来，侯相王固与侯府属吏，倒也不算庸碌之辈。
    不多时，队伍便到了辟阳侯府。侯府坐落在县城正中，虽不如洛阳的辟阳侯府恢弘，却也规整雅致，前后三进院落，屋舍齐全，僕从侍女早已等候在府门前，见审食其到来，齐齐躬身行礼。
    入了侯府，审食其先安排李尚带著禁军在府外扎营安顿，又请张苍在偏厅歇息，自己则带著五叔公、三叔审兴、四伯审安等族中长辈，进了正厅敘话。
    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茶汤，五叔公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感慨：“辟阳侯，当年您跟著沛公起兵反秦，一走就是十余年，族里人天天都惦记著您，生怕您在战场上有什么闪失。如今好了，您成了大汉的列侯，成了朝廷的大官，我们审氏一族，也跟著您沾光，总算有了根基了。”
    审食其温声道：“食其能有今日，离不开族里的根基，也劳烦诸位长辈，带著族中子弟千里迢迢迁到这辟阳县，打理家业，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 三叔审兴连忙道，“辟阳侯给我们挣下了这么大的家业，五千户的封邑，我们不过是跑跑腿，打理些琐事，算得了什么辛苦。只是我们都是乡野出身，没见过什么世面，怕打理不好辟阳侯的封邑，有负辟阳侯所託。”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跟审食其说著这半年来，族里人迁到辟阳县后的光景，多少户人家，分了多少田產，平日里靠著耕种过活，安稳度日，倒也顺遂。审食其耐心听著，时不时问上几句，对族里的情况，也渐渐有了了解。
    正敘话间，侯相王固捧著一摞厚厚的竹简，走进了正厅，躬身道：“辟阳侯，这是辟阳侯邑五千户的户籍、田亩、赋税帐册，自您受封以来的所有收支，都记录在这竹简上，请辟阳侯过目。”
    审食其点了点头，刚要伸手去接，一旁的张苍却闻著动静走了进来，眼睛一亮，凑上前来笑道：“让我来看看辟阳侯这五千户封邑的家底！”
    审食其闻言，哈哈大笑，將竹简推到张苍面前：“正好，张相精通算学，最擅核算田亩赋税，便劳烦张相帮我看一看，这帐册里有没有什么疏漏。”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张苍立刻来了兴致，捧著竹简坐到一旁，拿出隨身携带的竹笔与算筹，便低头核算了起来。他看著帐册上的田亩面积核算，时不时摇了摇头，嘴里念叨著 “还是用的周三径一，偏差太大了”，又拿起笔，用新的圆周率重新核算，全然沉浸在了数字之中，连周遭的谈话都顾不上了。
    审食其看著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看向王固与族中长辈，话锋一转，说起了正事：“我此次来封邑，除了看看大家，看看封地的光景，还有一件要事要办。”
    眾人闻言，立刻收敛了神色，屏息凝神听著。
    “我如今在朝中任治粟內史，执掌天下农桑，开春以来，在洛阳周边五县推行兴农四策，改良农具，推广代田法，减租劝耕，成效极好，今年秋收，產量翻上一倍都不止。” 审食其缓缓道，“这辟阳县是我的封邑，封地里的百姓，都是我的封户，自然不能落了后。我打算，就在这辟阳侯邑，全面推行兴农四策，把洛阳的试点经验，全搬到这里来。”
    五叔公与族中长辈闻言，皆是眼睛一亮。他们都是种地出身，最知道田亩收成的重要性，连忙问道：“辟阳侯，这兴农四策，真的能让粮食增產？”
    “自然是真的。” 审食其点头笑道，“新的耦犁，二牛抬槓，一日能翻耕数十亩地，比人力耒耕快上十倍不止；代田法垄沟相间，保水保肥，能让粮食增產近半；还有积肥之法、耬车条播之术，样样都是能实打实提高收成的法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今日便修书给洛阳的治粟內史右丞公孙襄，等今年秋收之后，就让他派农监带著新造的耦犁、耬车来辟阳县，手把手教族里的子弟、封地里的农户使用新农具，践行新的耕种之法。来年春耕，便在全封邑全面铺开，让家家户户都能用上新农具，种出更多的粮食，吃饱穿暖。”
    这话一出，厅中眾人皆是大喜过望。五叔公激动地站起身，对著审食其深深一揖：“辟阳侯仁厚！能想著封地里的百姓，想著族里的子弟，真是我们审氏的福气，也是这辟阳县五千户百姓的福气！老朽代全族上下，代封地里的所有百姓，谢过辟阳侯！”
    三叔审兴、四伯审安与侯相王固，也连忙起身躬身行礼，齐声谢道：“谢辟阳侯恩典！”
    审食其笑著扶起眾人，温声道：“这封地是我的根基，百姓是我的封户，让大家能吃饱饭，过上好日子，本就是我该做的。日后这封邑里的事，还要劳烦诸位长辈与王相，一同上心打理，我们一起，把这辟阳县，打造成整个巨鹿郡，乃至整个大汉的兴农样板。”
    眾人齐声应和，脸上满是振奋与期待。
    而一旁的张苍，早已核算完了帐册，抬起头笑道：“辟阳侯，您这封邑的帐册倒是清楚，没什么大的疏漏，就是田亩核算用的古率，偏差不小。等秋收之后，我陪您一同回辟阳县，亲自帮您丈量全邑的田亩，用新的圆周率核算精准，再把兴农四策的田亩规划，一併给您做出来，正好也能把《九章算术》的方田章，好好验证一番！”
    审食其闻言，哈哈大笑：“好！那便一言为定，有张相相助，我这辟阳侯邑的兴农之事，定然能事半功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