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回 并州隱患除黑山 毒士计连环破敌

    吕布沉默了良久。
    他望著眼前这个青衫文士，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既有对那狠辣计谋的震惊，也有对局势终於有了破局之法的释然。
    “先生之计，环环相扣，確实高明。”吕布抱拳道。
    “只是那韩遂与南匈奴，当真会上当？”
    贾詡微微一笑，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悠悠道：“將军放心，人心之贪，古今皆同，韩遂想取并州，南匈奴想抢粮草，只需给他们一个看似唾手可得的机会，他们便会如飞蛾扑火，自投罗网。”
    他放下茶盏，目光深远：“不过，这三条计策要实施，还需先做一件事。”
    吕布一怔：“何事？”
    贾詡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掛的舆图前，手指点在并州东部的一片山区。
    “黑山军。”
    吕布眉头一皱，也起身走到舆图前。
    贾詡的手指在太行山南端缓缓划过：“將军可知道，这黑山军是何来歷？”
    吕布点头：“略知一二，大哥曾经跟我提起过，这黑山军乃黄巾余部，活动於太行山脉南端，范围覆盖常山、赵郡、中山、上党、河內等地，其首领张燕，原是常山人，本姓褚，因轻勇矫捷，军中號曰『飞燕』，后与张牛角合军，牛角战死，眾奉燕为帅，遂改姓张，鼎盛时號称百万之眾，虽实数不过十数万，却也声势浩大。”
    贾詡点头：“將军所言不差。”
    “这黑山军由诸部组成，张燕、於毒、白绕、眭固等各领一部，『更相交通』，大者二三万，小者六七千，他们以劫掠郡县、夺取粮食为生存手段，并州东部，如太原、上党等郡正是其势力西扩的重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將军可知，这黑山军做过什么？”
    吕布摇头。
    贾詡道：“这几年，从幽州顺天运往并州的朝廷粮草，黑山军竟敢屡次劫掠，若非护送粮草的护卫足够精锐，恐怕早就被他们得手了，至於来往的商贩，但凡被他们撞上……”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吕布握紧拳头，沉声道：“这些贼寇，当真该死。”
    贾詡点头：“他们该死，却也不好杀，太行山连绵八百余里，山谷纵横，陘道眾多，黑山军依託这些险要之地，筑『屯壁』或『坞』以居住耕作，他们熟悉地形，来去如风，若派大军进剿，他们便遁入深山，大军一退，他们又出来劫掠，是以这些年，并州深受其害，我却一直腾不出手来收拾他们。”
    他看向吕布，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如今將军来了，这三万精兵，正好先拿黑山军开刀。”
    吕布精神一振：“先生要我出兵剿贼？布愿为先锋！”
    贾詡却摇了摇头：“將军莫急，若只是派兵进剿，即便能胜，也要耗费时日，折损兵力，如今韩遂、袁绍、南匈奴三面环伺，咱们耗不起。”
    吕布一怔：“那先生的意思是……”
    贾詡走到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吕布。
    吕布低头看去，只见纸上写著：“以粮为饵，以疫为刃。”
    他抬头，不解地看著贾詡。
    贾詡缓缓道：“黑山军不是喜欢抢粮食吗？那咱们就给他们送些粮食。”
    吕布眼睛一亮，旋即又皱眉：“先生的意思是……在粮里下毒？”
    贾詡摇头，笑容愈发意味深长：“下毒？太麻烦，也太显眼，而且毒药有限，能毒死多少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將军可知道，并州西河郡那边，最近在闹什么？”
    吕布一怔，隨即想起方才贾詡提过的话：“西河郡？那里不是匈奴、屠各、羌胡、汉人杂居的地方吗？”
    贾詡点头：“正是，各族杂居，本就容易滋生疫病，近几个月，西河郡那边爆发了瘟疫，蔓延甚快，虽然我已经下令封锁道路，隔绝疫区，但那瘟疫的源头……”
    他压低了声音：“若是我让人从疫区取些沾染疫病的衣物、器物，混入送给黑山军的粮食之中……”
    吕布倒吸一口凉气。
    贾詡继续道：“黑山军各部散居山谷，本就拥挤，卫生条件极差，一旦瘟疫传入，只需旬月，便能传遍各部。届时，不费一兵一卒，黑山军自溃。”
    吕布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大哥姬轩辕曾说过的话：“贾文和他的计谋，往往伤及无辜，有违天和。”
    可此刻，他却不得不承认，这计谋……確实有效。
    而且，对并州百姓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
    不用打仗，不用死人，就能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至於那些黑山军……
    吕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一丝不適。
    他们是贼寇。
    他们劫杀商旅，抢掠粮草，无恶不作。
    死在他们手上的无辜百姓，何止千百？
    “先生此计……”吕布缓缓道。
    “可保全并州百姓，布，赞同。”
    贾詡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这位吕奉先，果然不是寻常莽夫。
    他能明事理，辨轻重，难怪姬轩辕如此看重他让他来帮自己治理并州。
    “既如此。”
    贾詡道：“咱们便分两步走。”
    他指著舆图上的太行山区：“第一步，散布消息，我即刻派人潜入黑山军的据点附近，四处散播消息，就说袁绍从并州购得一批粮食，数量巨大，正要经由黑山军控制的区域运往冀州。”
    吕布恍然：“如此一来，黑山军必会眼红，想要劫掠这批粮食！”
    贾詡点头：“正是，而且，这个消息有几分真，袁绍確实需要粮食，他確实曾派人来并州购粮，只是我以各种理由推脱了，如今放出这个消息，合情合理，黑山军不会怀疑。”
    他顿了顿，继续道：“第二步，便是准备那批『粮食』，我会命人从西河郡疫区，悄悄取些染疫的衣物、布匹，混入粮食之中，再派一支车队，大张旗鼓地押运，沿著黑山军最可能伏击的路线行进。”
    吕布眼睛越来越亮：“待黑山军劫了这批粮食，瘟疫便会传入他们军中！”
    贾詡微笑：“正是，届时，咱们只需坐山观虎斗，待瘟疫传开，黑山军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力气劫掠并州？”
    吕布沉吟片刻，又问道：“只是……那押运车队的將士，岂不是也会染疫？”
    贾詡摇头：“將军放心，我会让押运的將士全部穿上防护的衣物，口鼻处蒙上浸过药水的布巾，而且他们不需与黑山军正面交战，只需在遇袭时弃粮而逃即可，那些黑山军劫了粮，必然急於运回山中，不会穷追不捨。”
    吕布鬆了口气，抱拳道：“先生思虑周全，布佩服！”
    数日后，太行山深处，黑山军某处据点。
    一个衣衫襤褸的汉子，踉踉蹌蹌地跑进山寨，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大、大人！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寨中，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正在饮酒，闻言放下酒碗，皱眉道：“什么好消息，慌成这样？”
    那汉子喘著粗气道：“小的在山下打探到消息，说袁绍从并州购得一大批粮食，正要经由咱们的地盘运往冀州！那粮食足足有几十车，押运的只有几百人！”
    那汉子眼睛一亮：“当真？”
    “千真万確！小的亲眼看见那些粮车，一辆辆装得满满的，从晋阳那边过来，正往滏口陘的方向去！”
    那汉子霍然起身，眼中闪烁著贪婪的光芒。
    “好！传令下去，集结弟兄们，干了这一票！”
    与此同时，晋阳城外，一支车队正缓缓向东行进。
    车上满载著麻袋，袋中隱约可见金黄的穀粒。
    押运的士卒约有三百人，人人面上蒙著布巾，甲冑外还罩著一层厚厚的麻衣。
    队伍前方，一名校尉模样的將领低声对身旁的亲兵道：“传令下去，待会儿若有贼人袭击，不可恋战，弃粮而逃，记住，保命要紧。”
    亲兵点头：“诺。”
    校尉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晋阳城，又望向东方连绵的太行山脉，心中暗暗祈祷。
    但愿军师此计，能够成功。
    晋阳，州牧府。
    贾詡站在窗前，望著东方的天际，久久不语。
    吕布走到他身后，轻声道：“先生，那批粮食……已经出发了。”
    贾詡点头，没有回头。
    吕布又道：“先生觉得，黑山军会上当吗？”
    贾詡沉默片刻，缓缓道：“会。”
    他转过身，看著吕布，目光平静如水：
    “因为他们没有选择。”
    “他们需要粮食活下去，而咱们给的，是他们目前唯一能抢到的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