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织命魔女

    第346章 织命魔女
    优妮尔开始纺线。
    她浑然不似一个目盲的人，动作流畅而富有韵律，弗兰能够看到她细微的动作，鼻翼微微翕动，她依靠嗅觉和听觉来进行纺线。
    起初她还在適应这里的器械，可越到后面她的动作越快，比起纺线，更像是在奏乐。
    卡芙看得入了迷。
    在她们的教义中，纺织被视为最光荣最伟大的劳动，织命魔女用她的手编织了尘世的命运，她的信徒们则效仿她的行动，纺线织衣，从此无惧寒冷。
    最杰出的织工会得到织命魔女的青睞————
    卡芙睁大了眼，她呼吸急促，面色潮红，漂亮的眼睛里只剩下无边的狂热和欣喜。
    柯蕾娜下意识想要抬起手，但是看了眼身边的弗兰，还是保持缄默。
    弗兰则凝视著眼前的一切。
    在他们的面前，优妮尔的动作越发流畅，她已经不是依赖感官，而是依赖某种更加超然的东西在纺线，盲女的脸上蒙著一层模糊的光晕，像是薄薄的面纱。
    一如教堂广场上耸立著的织命魔女的雕像。
    而她所纺出的丝线像是活过来一样，在地上蜿蜒前行，样態如同游蛇。
    目睹神跡的卡芙被幸福感笼罩，她颤抖著跪下，额头接触地面，直到柔软温暖的丝线缠绕住她的手腕，浩瀚伟大的力量与她连结，这个虔信徒流下泪来，嘴角却掛著笑容。
    她一动不动，像是变成了石像。
    弗兰戳了她一下，也没有任何反应。
    他重新站起身，那些丝线环绕著他和柯蕾娜，却迟迟不敢缠绕上来。
    柯蕾娜说：“这是她的权能。”
    弗兰凝望著丝线，他对织命魔女的能力终於有了一些头绪：“这样么。”
    他不相信有谁能够编织命运，眼前所看到的能力就是连结，至於究竟能到何种程度，大概只有亲身体会才能知道。
    不远处的盲女依旧在纺线，她已经忘却了其他的所有事情，丝线越来越长，无数细线簇拥著她，海草一样飘摇。
    “丝线缠上手腕的时候，我们就会见到她。”弗兰说了一遍卡芙告诉他们的事情，不过跪倒在地的卡芙已经不会给出任何回应。
    他发现柯蕾娜也在看著他。
    弗兰说：“都已经到这一步了，那就试试吧。”
    他在柯蕾娜耳边轻声说著：“我能斩断。”
    然后他握住柯蕾娜苍白冰凉的手，她的手掌纤细，弗兰能够轻鬆握在手中。
    柯蕾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回握。
    丝线缠绕住他们的手腕。
    下一刻，他们成了庞大网络中的一点，无数的意识和记忆流经他们的脑海。
    老人，孩子，男人，女人————
    他们面前的光景变幻，时而看到討食的乞丐，时而看到富態的绅士，看到鞭子抽打奴隶，看到贪婪的手抚摸年轻光洁的身躯。
    人们的身上生出一条无形的丝线，或长或短，或明或暗，交织在一起，成了覆盖一切的罗网。
    弗兰和柯蕾娜面前光景不再变化，四周只有空洞的虚无，而他们踩在细密的丝线上，放眼望去，像是一张蛛网。
    蛛网的中央，是一个女人。
    她安静地坐在纺桌前，脸上蒙著一层薄薄的面纱，露出的上半张脸美丽绝伦，体態优雅动人。
    织命魔女说：“你们来了。”
    弗兰环视四周，没看到卡芙。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织命魔女缓缓开口：“她本就不是应该参与这场对话的人，我已经替她编织了一场美梦，这便是我施捨给信徒的恩赐。”
    弗兰说：“这场对话？”
    “没有必要隱藏，我已洞悉你们的身份。”紧接著，织命魔女起身行礼：“还请原谅，我实在缺乏出现在你们面前的勇气，只能以这种方式交流，幽玄魔女和群星剑圣，刚刚从星辰帝国赶来的弒神者。”
    弗兰说：“看起来你知道很多事情？”
    “在教义的记载中，我编织一切，无所不知。”
    弗兰轻轻踩了一脚丝线，在波动之中他能看到人们一生经歷的模糊光景，波动传达到织命魔女那头之后就恢復平静，丝线恢復如常。
    “別装神弄鬼了。”弗兰说：“我大概明白了，你的权能是连结，你连结了信仰你的人们，掌控他们人生的一切，並且加以操控和影响。对於这些人，你確实算得上是全知全能，也足够编织他们的命运。”
    如果整片教区都在她的目光之下，那弗兰被发现也很正常。
    更大的可能是克劳迪奥被发现了，他毕竟不是圣者也不是魔女，没办法好好地藏起来。
    依靠权能做到这样的事情没什么值得惊奇的，小四十五没有权能也能做到同样的事。
    织命魔女说：“没有谁能编织命运，我能做的也仅仅只是依靠信息推测和引导可能的未来，不管再怎样精確，也总会有偏差。”
    他们说话的时候，柯蕾娜深深地看著眼前的魔女。
    一个巨大的疑问在她的脑海盘亘。
    她確实能从这个女人身上感知到同类的气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似是而非？
    为什么她表现得如此接近於人类？
    织命魔女像是知道柯蕾娜心中所想，开口说道：“不要著急，我的同胞啊，我会向你解释的。
    我们生来只是权能的容器，所以情感会被无限压抑。”
    “但总有例外，比如你，比如我。”
    “我被供奉在最高处，我用权能连结能够连结一切，所以我能感受到一切。”
    她俯下身，轻轻弹了一根线。
    与弗兰粗暴的一脚不同，她像是在弹奏某种弦乐器，弹线的声音在这里迴荡。
    她说：“修士们宣传著我的信仰，这里每一处都垂掛著丝线，人们与我连结。我能看到每一处波动，我能聆听每一个人的心声，不论善恶也不论美好骯脏，我感受著这一切————”
    水滴石穿，永无终止的欲求磨穿了这具躯体的壁垒。
    魔女，或者说某种已经不是魔女的存在轻声嘆息：“柯蕾娜，我和你不一样，和你们想像的不一样。我並不是某个具体的魔女，我是这里的每一个人，我是这座城市，我是这片教区，我是无数心声的匯合，我是眾生的意志。”
    “我见到你们，只为祈求你们一件事。”
    她的声音像是无数个人重叠在一起：“帮我解脱吧，我早已不堪重负，而我会给你们无法拒绝的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