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好算计

    星空中，星穹列车拖著长长的尾跡，终於恢復了平稳航行。
    跃迁带来的空间扭曲感刚刚消散，观景车厢內的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微妙。
    银狼缩在角落的沙发里，抱著游戏机，但屏幕上的角色已经原地站著挨打了三分钟，她压根没心思管。
    她的余光一直往某个方向瞟。
    那里，贾昇正靠在窗边，黑色的眼眸望著窗外飞速掠过的星光，一动不动。
    那双眼睛，在车厢灯光的映照下，偶尔会闪过一抹极淡的融金色，快得几乎像是幻觉，但银狼確信自己没看错。
    银狼的心里开始打鼓。
    白日梦酒店那场对话，她可是全程“自愿旁听”了的。
    卡芙卡说的那些话，她一个字都没落下。
    现在列车偏偏就停在了这个鬼地方附近。
    银狼突然感觉一股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抬起头，正对上贾昇那双此刻已经恢復正常、正笑眯眯看著她的眼睛。
    那笑容很灿烂，很友善，甚至带著点人畜无害的温和。
    但银狼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双手抱胸，整个人往后一缩，满脸防备：“你……你想干嘛？！”
    贾昇看著她那副模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落到银狼眼里，怎么看怎么觉得渗人。
    他迈步走过来，在银狼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態诚恳得像个上门谈生意的正经人。
    “银狼小姐~”他的声音甜得能腻死人，“帮我个忙唄？”
    银狼的嘴角抽了抽：“……说。”
    “帮我黑进赛杜尼拉默星系群那几个世界，查点东西。价钱好商量。”
    银狼假装打游戏的动作僵住了。
    赛杜尼拉默星系群。
    果然是这个。
    她盯著贾昇看了几秒，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但那张脸上只有真诚，真诚得过分。
    银狼的眉头皱了起来，压低声音，“那六个世界向星啸宣战后，银河几方势力的大部分视线都聚焦在那。现在那儿就是个火药桶，谁碰谁炸。”
    贾昇没接这话，只是笑眯眯地看著她，眼睛眯成月牙:“加钱。你隨便开。”
    银狼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嗤笑一声:“我不干。”
    “为什么？”
    “为什么？”银狼重复这个词，往沙发里又缩了缩，“你那好姐姐刚坑过我。我现在看到你们姐弟俩就脑仁疼。”
    她说著，往愉塔那边瞟了一眼。
    愉塔正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察觉到银狼的目光，抬起头，冲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头顶的半透明对话框里跳出一个(????)的顏文字。
    银狼的嘴角抽了抽，迅速收回视线。
    “她那个笑，我看著就心里发毛。你万一到时候转头把我卖了，我找谁说理去？咱们之间的信任基础，目前为零。况且我暂时还没有想让自己身价暴涨的打算！”
    贾昇盯著她看了几秒，目光算不上锐利，除了瞳孔中金色的光芒偶尔闪过外，甚至称得上温和，但银狼就是觉得心里发毛。
    银狼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脑海里飞速盘算著:这事儿毕竟事关黑塔，那老女人虽然烦人，但要是真按卡芙卡说的那样变成什么“鲁伯特三世”……好像也挺惨的？
    要不……认个怂？
    顺便狮子大开口，狠狠坑贾昇一笔信用点？
    反正这傢伙有钱，不坑白不坑。
    就在银狼准备开口报价的时候，贾昇嘆了口气。
    “唉。”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果然求人不如靠自己啊。”
    说完，他转身就朝派对车厢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紧不慢，背影看起来竟然有几分……萧瑟？
    银狼：“……？”
    这情况不对啊。
    按照正常流程，不应该是互相扯皮一阵，她漫天要价，贾昇坐地还钱，最后在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上达成一致吗？
    这就放弃了？
    银狼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誒——！”她猛地站起来，朝著贾昇消失的方向喊了一声，但那边已经没了回应。
    车厢內，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银狼僵在原地，被那么多双眼睛看著，脸上有些掛不住。
    她乾咳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领，迈开步子朝著派对车厢的方向走去。
    三月七看著银狼消失在门后，粉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贾昇他……”她凑近丹恆，压低声音，“好像有点不对劲啊。”
    丹恆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著一本书，青灰色的眼眸垂著，闻言没有抬头:“嗯。”
    三月七等了两秒，见他没有下文，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你就『嗯』一下？別这么敷衍嘛。”
    丹恆翻页的动作顿了顿。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可能是有点晕车吧。找个僻静处休息一下就好了。”
    三月七盯著他看了几秒。
    “丹恆老师。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真的很不会撒谎？”
    丹恆的动作僵了一瞬。
    三月七继续说:“星穹列车长腿自己跑了，都比他晕车可信。”
    丹恆：“……”
    他默默移开视线，望向窗外。
    ……
    派对车厢內，灯光柔和，轻缓的音乐从某个角落流淌出来，与观景车厢那边的喧囂隔绝开来。
    贾昇坐在吧檯旁，左手支著下巴，右手在虚擬键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面前悬浮的光屏上滚动著密密麻麻的代码。
    那些代码的排列方式堪称艺术。
    一种只有程式设计师看了会当场心梗的艺术。
    闭嘴默默地將一杯顏色诡异的饮料推到他面前。杯沿插著把小伞。
    “您的『忧鬱星期一』，先生。”
    闭嘴开口，带著点欠揍的欢快，“虽然今天其实是星期六，但看您这表情，我觉得您可能已经提前进入周一状態了。正所谓『人生苦短，周一很长』，喝杯饮料，忘记烦恼~”
    贾昇瞥了它一眼，伸手接过杯子，抿了一口：“谢谢，闭嘴。”
    闭嘴的电子眼闪烁著，似乎在酝酿著什么，但扫过贾昇明显比平时低了几度的气压，很识趣地闭上了嘴。
    他默默地转过身，拿起一块乾净的布，开始擦拭已经鋥光瓦亮的杯子。
    一下，一下，又一下。
    擦杯子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整个机器人身上都写著“我有话想说但我憋住了，我真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好机器人”的微妙感。
    贾昇面前的光屏上，代码还在滚动。
    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那些代码的逻辑简直惨不忍睹。
    变量命名是a1、a2、a3这种的，函数之间互相调用得乱七八糟，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 这里我还没想好怎么写”的注释。
    他的眼神，压根没在代码上，眉头微微蹙著，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散发著一股“別惹我”的低气压。
    闭嘴擦杯子的动作又慢了几分，甚至悄悄往旁边挪了挪。
    银狼探进半个脑袋，左右张望了一下，目光锁定吧檯旁那道身影。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来，在高脚椅上坐下，目光扫过面前那杯插著小伞的饮料，嘴角抽了抽。看向贾昇面前的光屏。
    只一眼。
    银狼的眼睛瞪圆了。
    她盯著那些代码，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原地。
    “嘶——”银狼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偏过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伤眼的脏东西，“你这代码……”
    她的声音都带著几分颤抖，“简直惨不忍睹。”
    贾昇没理她。
    银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你这代码还想黑进別人的资料库查东西？能跑通都是奇蹟——”
    话还没说完，她就看见贾昇抬起手，搭在脖子上。
    “咔噠。”
    那个布满裂痕、眼看就要报废的概率抑制器项圈，被他一把拽了下来，隨手扔在吧檯上。
    项圈在吧檯上滚了两圈，表面的裂纹又多了几道，有些碎片簌簌往下掉。
    银狼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高脚椅。
    她见过不少疯子。
    或者说踏上命途的就没多少正常人，但贾昇这种……这种平时笑嘻嘻的、突然安静下来反而更嚇人的类型，她还是有点发怵。
    尤其是现在。
    贾昇转过头，看向她。眼睛里金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信號不好的指示灯。
    银狼：“……你眼睛抽风了？”
    贾昇：“……”
    他面前的光屏剧烈闪烁了一下，光屏上的画面一转，接入界面。
    【正在连接赛杜尼拉默星系群资料库……】
    【联合资料库·接入成功】
    【权限等级：最高。】
    【正在检索关键词……】
    赛杜尼拉默星系群的內部资料库界面，清晰地呈现在两人面前。
    银狼：“……”
    她就那样坐在高脚椅上，盯著界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很长很长时间。
    久到闭嘴擦完了一个杯子，又拿起第二个杯子继续擦。
    “你……”银狼开口，声音有些发乾，“你刚才……那是什么？”
    贾昇歪著头，看著她那副见鬼了的表情，嘴角的弧度上扬了几分。
    “你不是看到了吗？黑进去了啊。”
    “我知道黑进去了！”银狼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我问的是你怎么黑进去的！就靠那堆狗屎一样的代码？！那玩意能跑通我当场把这吧檯吃了！”
    贾昇耸了耸肩：“代码確实不行。但我行啊。”
    银狼：“……”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儘管已经很早就因为他这种蛮不讲理的能力吃够了苦头，但第一次亲眼看到，银狼的大脑还是不免在短短几秒內，经歷了从困惑到震惊再到“这人他妈到底是什么怪物”的全过程。
    银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酸。
    “所以，你到底想查什么？又为什么一开始先找我帮忙”
    既然自己能搞定，干嘛还要让她来？逗她玩吗？
    贾昇闻言转过身，面朝银狼，手肘撑在吧檯上，姿態閒適得像是在聊家常：“为什么一开始先找你啊……”
    他拖长了语调，眼睛眯成月牙：“只是觉得你最近被我姐搞得挺惨。”
    银狼：“……？”
    “黑塔空间站目前好歹和星核猎手还算有限的合作关係嘛。”
    贾昇继续说，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我就想著，给你点补偿机会，让你赚笔外快。毕竟你最近也挺不容易的，又是被困梦境又是被坑上贼船的——”
    他顿了顿，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惋惜的表情：“遗憾吶，小狼狼。”
    贾昇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银狼的肩膀，力道很轻，但那股惋惜之情简直要溢出来。
    “你没抓住机会。”
    银狼：“……”
    她好想骂人。
    贾昇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面前的光屏。
    “至於想查什么……我要用排除法確定一些东西。”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些，“那个时间异常区域范围不算小，赛杜尼拉默星系群的几个世界不可能毫无察觉。”
    他顿了顿，手指在虚擬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弹出几个窗口。
    “这东西——是他们搞出来的，还是別人放在那的，又或者……是用来对付星啸的。出现得太巧了，总得搞清楚。”
    他调出一份资料，上面密密麻麻记载著赛杜尼拉默星系群这些年来的探索记录。
    “你看这里——”
    一份加密级別明显高於其他的档案，被贾昇单独拎了出来。
    【赛杜尼拉默星系群·第五世界·外层空间探测部档案】
    【日期：琥珀2158纪2年，12月20日。】
    【事件：第37次外围星系探索任务——失控迫降报告】
    【详情：探索船“远望號”在执行常规外围星系扫描任务时，遭遇未知扰动，飞船控制系统失灵，被迫紧急迫降於一颗编號为ng-537的无人行星。迫降过程中，船员三人轻伤，无人死亡。飞船损伤程度：中度。
    在对飞船进行维修期间，探索队於一处废墟中，发现不明装置一台。装置呈多面体结构，材质未知，表面刻有无法解读的纹路。经初步扫描，装置內部存在微弱能量反应。】
    【后续处理：装置已被带回，移交技术部门进行深入研究。】
    【备註：此次遭遇的扰动极为罕见，建议后续探索任务加强预警。】
    贾昇点了点头，语气沉了下去，“这个时间，就在星啸在演唱会向我发出邀请之后。”
    他又调出另一份档案。
    【关於破损装置的修復工程·进度报告】
    【时间：琥珀2158纪3年，1月15日】
    【內容：装置核心模块已初步修復，预计可在十日內完成全部修復工作，並进行首次实地测试。
    逆向研发尝试失败。复製品无法復现原装置的任何特性。初步判断，原装置材料中含有未知成分，现有技术手段无法合成或替代。】
    【备註：技术研发进度远超预期，参与项目的科研人员普遍反馈“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像是有人在冥冥中指引方向”。】
    贾昇伸手进口袋，摸出一枚硬幣。
    银色的硬幣在他指尖翻转了一下，被他轻轻拋起。
    “叮——”
    硬幣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吧檯上，转了几圈，最后稳稳地立在那里。
    贾昇盯著那枚立著的硬幣，嘴角的弧度逐渐扩大。
    “还真是好算计啊。博识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