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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截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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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弱儿拼命挣扎:
    “你们干什么!我是殿省的人!我得马上回延昌殿当值!你们赶紧鬆开!误了时辰,你们——哎疼疼疼!!!”
    左右法吏手如铁钳,把钱弱儿两臂向后一扼。钱弱儿疼得眼前发昏,几乎站立不住!
    另一吏上前搜身,从头向下,沿衣襟內侧一路摸到脚踝,又把钱弱儿放倒查鞋袜,搜出的东西都放到托盘上,由专人检查记录。
    钱弱儿心中则大呼侥倖,多亏之前把珠子献给天子了!不然被当场搜出来,那可就说不清了!
    虽然天子当面只拿了一颗,並没说是都要还是只要这一颗的意思,但他走的时候还是把盒子留在了原地。
    其实他当时心中也是天人交战,几度想伸手把另一颗珠子带走,但他想到天子那番分財的话便没有动。
    一来他之前收的几次贿赂都没有分过,这次一点不留也算对之前行为的赔罪。二来给天子送东西的机会可遇而不可求,既然天子喜欢这珠子,那为什么不送?
    並且天子指点自己给上司监使送礼,所以能升小监事。现在给天子送礼,道理是一样的!更何况这珠子本身就是別人送的!就算白送也不算亏。
    最后一点小心思就是他现在被迫得罪萧贵人,万一真出了什么事,那能救自己的就只有天子。但问题是,天子真的会管他吗?万一天子存了灭口的心思......
    对於这种可能,钱弱儿无能为力,只希望天子能看在自己还算“孝敬”的份上,多给自己一丝怜悯,说不定看见珠子,一个动念就留了自己一条命......
    法吏搜检完毕,转身离去,应该是去向什么人稟报。钱弱儿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只从余光里瞥见四周法吏齐刷刷向两侧退开,在他面前腾出一条通道。
    一人脚步轻快地走到他面前,黑色朝服的下摆绣著暗纹,微微弯腰,语气和善:
    “在下御史中丞沈渊,已经看了阁下的宫牌,但还得走个章程,要不阁下先报个姓名?”
    堂堂御史中丞对一个黄门小宦官说话,不仅用词客气,並且说话一点不像问案,反而像是在閒聊家常。
    但钱弱儿却是完全没有什么家常的感觉!
    他之前还暗暗祈祷来的是御史台中的哪个御史,最好是侍御史!比治书侍御史还低一等!至於品级再往下的他不敢幻想,毕竟一般的官员也不敢在云龙门外弄这么大阵仗。
    但没想到不是侍御史,也不是治书侍御史,而是御史台的台主御史中丞!
    並且现任御史中丞是个奇葩!
    御史中丞虽说是高官,但以法网罗,为人刀斧,並非清贵之职,真正第一流的高门都不愿意做此,甚至有“甲族不居宪台”的说法。一旦为此官,便降身价。(不光御史中丞,侍御史也一样,如果从郎官转到治书侍御史,当时叫“南奔”,也就是low。)
    即便不是一流高门,这也不是討喜职位,既操劳又弄法又容易得罪人。贪权喜势的就算想做这个官职,也不会对外声张。
    偏生这沈家和別人不一样。一门三兄弟都好此职,且毫不避讳!
    沈渊是老二,他弟沈冲之前就做过御史中丞,卸任的时候嘆息说没做够。他长兄沈淡现在做吏部郎,也放话说想做御史中丞。家里都差点让人烧了,还乐此不疲!简直魔怔.....
    沈渊是这三兄弟里最狂的,竟陵王的內兄(大舅哥)、冠军將军兼吴兴太守袁彖(一等大士族陈郡袁氏),就是被他弹劾免官,关到东冶狱的!
    连竟陵王的內兄都敢动!
    那萧贵人......
    钱弱儿一颗心沉到谷底,感觉自己这一次算是完了。御史中丞处置他这样的小阉宦都不需要报陛下!直接押他到廷尉府,再知会黄门就行。而他如果主动泄露陛下,照样是死路!
    钱弱儿有些绝望,听沈渊让他自报姓名哪还敢犹豫,一股脑报了出来:
    “小小小人黄门门署小监事钱——”
    “沈中丞好威风呀!”
    一只莹白的手掀开车帘。
    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到车上。
    钱弱儿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哭,有一种掉进井里扑腾了半天,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被淹死的时候,忽然看见一条绳子垂下来的感觉!
    沈渊看向宝月,拱手笑道:
    “原来是萧贵人,失敬失敬。”
    宝月淡淡一笑:
    “场面话就不用说了。沈中丞宫中行凶,意欲何为呀?”
    沈渊夸张地瞪著眼睛,往后仰了仰身子,仿佛被嚇到一般,但神色却无半分惧意:
    “贵人不要开这种玩笑!本人胆子小,又一向恪守成宪,如何敢在宫中行凶?这行凶二字,从何说起啊?”
    宝月指指自己,又指指沈渊:
    “拦了我,打了他,可不就是凶吗?”
    “拦萧贵人一事確实有,这个我认,职责所系,实在不得不拦——”
    沈渊满脸无奈,一副身不由己的模样。
    “——但他我可没打。大家都知道,我这人从来不打人。”
    沈渊摊开手,左右看看,仿佛他这些下属都是证人似的。
    宝月倚著车窗,玉頷微抬,眼神点点脸贴青砖的钱弱儿:
    “那他怎么趴地上去了?”
    沈渊一副过来人的口吻:
    “搜身嘛,有时候就会这样......”
    宝月神色变为好奇:
    “搜出罪证来了?”
    “那倒没有,毕竟罪证不在他——”
    “没搜出罪证。那你把人按地上就不对了。別说没罪证,就是有,怎么处置也得交给廷尉府。中丞大人再威风,总不好越俎代庖不是?毕竟人家隶属黄门,殿內行走,也是有官身的。知道的说中丞『职责所系』、『恪守成宪』,不知道的还以为中丞有雄心壮志要替陛下规肃內宦,特意在云龙门门口拿人立威呢!”
    沈渊脸色一变。
    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一瞬之后又笑了起来,快步上前,亲自扶起地上的钱弱儿。
    钱弱儿:(>﹏<)
    原来有人罩是这种感觉呜呜呜......
    沈渊“贴心”地替钱弱儿拍打灰尘:
    “手下的人不懂事,办事急了些,让钱监事受委屈了。我替他们给监事赔个不是——”
    钱弱儿大为惊惶,一边后退避沈渊的打扫,一边忙不迭开口:
    “不可不可,中丞大人万不——”
    “哎呀,钱监事不必客气!都是误会嘛!以后送信別走云龙门,走神兽门,那人少。”(云龙门是东侧门,近尚书、中书、散骑这些省,神兽门在西,附近只有右卫府)
    “是——”
    钱弱儿刚要点头,忽而警醒!
    “是什么呀?”
    沈渊看著钱弱儿,笑意温和。
    “是......是人少。不过小人没送信。”
    “没给萧贵人送信?”
    “没有!”
    沈渊转向笑宝月:
    “萧贵人也说没有吗?”
    宝月面露疑惑:
    “什么有没有?沈中丞在说什么?”
    沈渊笑道:
    “萧贵人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竟然都不问一声为什么被截住车驾,也是稀奇。”
    宝月微微偏头:
    “我知道为什么呀。”
    “为什么?”
    “因为令弟和庐陵王——”
    沈渊神色顿时一肃:
    “萧贵人慎言!”
    宝月奇怪道:
    “这有什么可慎言的?庐陵王做郢州刺史的时候,令弟就是王长史兼江夏內史,后来庐陵王转荆州,令弟又隨府转安西长史、南郡內史。故旧之情,僚佐之谊,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沈渊正色,神情和平日言笑晏晏的模样迥然不同:
    “当然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但萧贵人这时候说,显然是指我截贵人车驾事和庐陵王有关——”
    宝月一指沈渊:
    “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说。”
    “是我说的。我是御史中丞,职掌纲纪。我接到举告,有人在云龙门外阴递私达、交通內外。”
    “举告人在哪?”
    “秘密举告。”
    “密举不为证,中丞大人不知道?”
    “所以我来核实。我刚才亲眼看到你们传递信件。”
    “中丞大人看错了。”
    “我一人可以看错,这么多人也跟著我看错?”
    “所谓这么多人不都是御史台的人吗?同承一命,相与成词,不得为案证。”
    “我身为宪司,位列四品。萧贵人身份虽贵,但论爵则以宗室为县侯之女(县侯三品),亦当四品。所以即便我一人为证,也可搜你车驾!来人!”
    二十余玄衣吏齐齐应声:“有!”
    沈渊衣袖一举,神色豪畅:
    “请萧娘子下车!”
    眾吏围来!
    宝月眉梢一挑:
    “我看谁敢?”
    四个侯府侍卫踏前一步!
    四柄长刀同时拔出三寸!
    全场皆失色!
    前排法吏都惊得后退几步!
    沈渊勃然作色,那张一直掛著的笑脸终於彻底破碎,厉喝道:
    “你敢在宫中亮刃!!!!!”
    宝月挥手:
    “亮宫牌!”
    四卫同时握住外衣右衽下摆,向上一撩——
    四块云纹铜牌同时亮出!
    宝月字字鏗鏘:
    “我父封侯之时,太祖皇帝(即萧道成,宝月父是南齐开国天子萧道成养大的)亲赐西昌侯府!另赐大內侍卫四人!敕遣护从!职隶禁卫!宫籍至今犹在!我虽是女儿身,但乃宣皇帝曾孙!(萧道成之父追赠宣皇帝)太祖皇帝侄孙!绝不准许有人借宪司之名,凌辱皇族!”
    眾吏全被震住,心生退意!
    唯沈渊心神不慑,高声质问:
    “我按律核查!何来凌辱?!”
    宝月平静地看向沈渊:
    “沈中丞,我现在问你一句,你是想搜车?还是想搜人?”
    “自然是搜车!”
    “如果真如你所言,说有內外交通的书信,那我会放在车上等你查吗?”
    “车上没有!自然在身上!”
    “所以你还是想搜我身?”
    沈渊没有说话。
    宝月冷笑一声:
    “想搜我身,你还不够格。找太常卿(宗正职司宗室,此时已併入太常)和廷尉监来,台寺会同(御史是台,太常、廷尉是寺),我让你搜身。”
    沈渊被点破用心,也不装了,直接道:
    “我已派人去请了,太常和廷尉监马上就到!”
    “还没到?”
    “马上就到!”
    宝月呵呵:
    “谁等你马上?”
    然后懒懒靠回原位,轻描淡写地吩咐车驾:
    “走。凡有挡路,手挡断手,足挡断足。”
    侯府侍卫仗刀开路,车驾前行。
    眾吏胆战心惊,纷纷退避,无一人敢拦!
    钱弱儿望宝月,如望天人!
    宝月向钱弱儿道:
    “你就站这儿,不必理会他们。一会儿他们自然求你回殿。”
    钱弱儿连忙点头!只觉底气大足!
    沈渊情绪很快调整过来,脸上又恢復了隨和自在的表情,望著宝月远去的车驾,喃喃感慨道:
    “萧鸞的女儿不凡吶......”
    身边佐官上前问:
    “要不要派人去催两寺?”
    沈渊遗憾而嘆:
    “晚了,她出了宫,鱼龙入海,没机会了......”
    兴光楼上,天子从栏杆上缩回头,同样遗憾地嘆道:
    “月丫头了不得呀!朕的女儿,没一个比得上的......”
    隨即心念一动:
    “容貌的话......”
    天子略作思量,绝望抚额:
    “那就更比不上了......誒?怎么还不敲磬?”
    ......
    宝月车刚过直道拐角,突然铁磬声起!
    三声磬响,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急!
    宝月神色顿变!
    沈渊则大喜!
    “宫门关了!机会来了!快追!”
    ————
    註:1兴光楼为齐武帝所建,登之可望远。《南齐书·鬱林王本纪》:“帝在寿昌殿,闻外有变,使闭內殿诸房阁,令阉人登兴光楼望,还报云:“见一人戎服,从数百人,急装,在西钟楼下。”
    2《南齐书·百官志》:“宫城诸却敌楼上本施鼓,持夜者以应更唱,太祖以鼓多惊眠,改以铁磬云。”
    3《通志·职官七》:“王球甚矜曹地,遇从弟僧朗除御史中丞,球谓曰:『汝为此官,不復成膏粱矣。』”
    4《南齐书·沈冲传》:“冠军庐陵王子卿为郢州,以冲为长史、辅国將军、江夏內史,行府、州事。隨府转为安西长史、南郡內史,行荆州府事,將军如故.....淡、渊並歷御史中丞,兄弟三人,皆为司直,晋、宋未有也......渊永明中弹吴兴太守袁彖......冲母孔氏在东,邻家失火,疑为人所焚爇......”
    5《南齐书·袁彖传》:“彖到郡,坐逆用禄钱,免官付东冶。”
    6《冒姓琅琊》第383章《使於四方》:“『可、可萧贵人还在云龙门外等著回信,晚了怕来不及.....』天子笑道:『来不及好啊。』”
    明天就是除夕了,古以祝辞有灵,善言承运,如果文字真有魔力,那我愿以赤诚发愿。愿新的一年里,我所有的读者包括我自己——
    所梦可期,所爱不疑。所行皆济,所伴不离。真心的,得不被辜负的诚意;退避的,得一剑横行的勇气;努力的,得明霞相倚;简单的,得温柔的欢喜。
    新年快乐!!!(我要向天空撒礼花的表情包!!!)
    最后说一下更新,初一、初二不更,初三看情况,后续也是不確定,反正儘量保证至少三天里有一更,如果有特殊情况那第四天怎么也更上了吧?两天一更说不定也会出现?看机会...这种不確定的混沌状態一直持续到初九或者初十三,最晚初十五之后恢復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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