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41章 温情的团聚

    原本因为“封王”而激动的眾人，此刻都沉默下来，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神情。
    秦三娘、老猪、耗子这些“外面”来的人，眼神里甚至带上了几分讥誚和冰冷。
    侯岳嘆了口气，低下头。
    黄大宝等人则握紧了拳头。
    顾老爷子环视一圈，先是不解，隨即猛地想起了什么。
    村外那尚未完全清理乾净的血跡，那些被抬走的御风司尸体，那个被关起来的御风司大官，还有陈闯带著官兵仓惶退走时扬起的尘土……
    他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升。
    是啊，官兵都杀了，御风司的镇抚使都成了阶下囚，这哪里还是“搞错了”或者“阳奉阴违”能解释的？
    这分明是……是撕破脸了！
    自己还在这里说什么“感恩戴德”、“不可不敬”……
    顾老爷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无力的嘆息，颓然坐回了凳子上。
    他终於彻底明白，从他这个孙儿踏进家门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天，早就不是从前那个天了。
    顾洲远没有去宽慰祖父，有些现实，需要他们自己去接受和適应。
    他看向顾得地、顾招娣，又看向刘氏和屋里的其他长辈：“我离开这些日子，家里具体发生了什么？”
    “外面那些官兵，到底是怎么围过来的？一点一滴，都跟我说说。”
    於是，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讲述这些天惊心动魄的经歷。
    从最早吴藏锋带著緹骑上门要拿顾得地“问话”，到村里闭门自守，御风司叫骂围困；
    从顾得地放出信鸽，到侯岳带著伤残老兵赶来被截，白莲教搅局，警卫连开枪接应；
    从御风司逼迫胡婆子喊话动摇军心，到村里决定让想走的人离开，数百村民出村后被扣押；
    从陈闯大军压境却围而不攻，到秦三娘率军杀到引发误会混战……
    桩桩件件，虽然眾人敘述难免有遗漏或情绪化，但拼凑起来，已是一幅完整的、充满压抑、恐惧、抗爭与鲜血的画卷。
    说到惊险处，刘氏和几个妇人又忍不住抹泪。
    顾得地虽然语气平静，但紧握的拳头和眼中的血丝，显露出他当时承受的巨大压力。
    侯岳说起那些为护他而死的老兵，声音哽咽。
    黄大宝讲到胡婆子的恶毒和御风司的囂张，依旧咬牙切齿。
    顾洲远安静地听著，面色沉静，只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隨著敘述的深入，越来越冷，越来越沉。
    当听到数百离村村民被许之言扣押，意图逼取“谋反”口供时，他眼中更是寒光一闪。
    “……大体便是如此了。”顾得地最后总结道，揉了揉眉心，露出深深的疲惫。
    “小远，这回……是二哥连累家里了，”
    “若非我被那劳什子『白家遗孤』的名头牵扯，也不至於引来这塌天大祸。”
    提到顾得地的“身世”，屋內气氛又是一凝。
    刘氏擦了擦眼角，看向顾得地，眼中充满慈爱与坦然：“得地，莫要这么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咱们是一家人，至於你的身世……”
    她顿了顿，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当年，你爹他……从北边打仗回来，怀里就抱著个还在襁褓里的你。”
    “浑身是伤，话都说不利索，只说是路上捡的，见孩子可怜，哭声都快没了，就给抱了回来。”
    “我问他是谁家的孩子，他也说不清，只含糊说可能是战乱里没了的军户家的……”
    “后来，我们就当你是我亲生的一样养大。”
    “什么白家黑家，娘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娘只知道，你是娘的儿子，是大同村顾满窖家的长子，这就够了。”
    顾得地听著刘氏的话，这个平日里沉默坚毅、扛起家庭重担的青年，眼眶也微微发红。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樑，目光扫过屋內眾人，最后落在顾洲远脸上，声音不高，却带著斩钉截铁的力量：
    “阿娘说得对，我姓顾，我的爹是顾满窖，我的娘是刘氏，我的家在大同村，这就是我的根，我的来处，我的全部。”
    “什么『白家遗孤』，不过是那些想害我们、想构陷小远的人，胡乱攀扯的由头，我顾得地，不想寻亲，也不会认亲！”
    他的话语鏗鏘有力，在安静的堂屋內迴荡，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与归属感。
    顾洲远看著二哥，看著他眼中那份对“顾”姓、对“大同村”的毫无保留的认同与捍卫，嘴角勾出弧度。
    他站起身，走到顾得地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二哥变得宽厚坚实的肩膀。
    “二哥，”顾洲远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传遍堂屋每个角落，“你说得对。”
    “咱们的根，就在这儿，在大同村，在顾家。”
    “你是顾得地，是我顾洲远的二哥，是咱爹娘的儿子，是大同村的人。”
    “这就够了，其他的，无论別人说什么，想什么，都不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扫过眾人：
    “你不需要考虑许多，有我在，谁都动不了你。”
    话语並不如何慷慨激昂，话中內容也很狂，但屋里所有人却都没有丝毫怀疑。
    灯光下，年轻的汉王身姿挺拔，眼神坚定。
    他只是往那一站，就给人一种特別的踏实感，先前被裹挟进谋反大案之中的那种不安惶恐，好像都如冰雪与暖阳一般彻底消融。
    家人团聚的温情时刻已然过去，接下来，是该考虑如何在这已然变色的天地间，为自己的家人，为自己的家园，杀出一条血路，爭得一席之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