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古榕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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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霆小队所有人的脚,踏入那片被称为“迷雾谷”的区域时,世界仿佛被瞬间按下了静音键。
    前一秒,林间还有鸟鸣和虫叫,可现在,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作战靴踩在厚厚腐叶上发出的“沙沙”声。
    浓郁的、近乎乳白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有生命、有温度的活物。它冰冷、潮湿,带著一股浓重的土腥和腐烂植物的味道,蛮横地钻进每一个人的口鼻、耳朵,甚至试图渗透进作战服的缝隙里,黏在皮肤上。
    能见度,急剧下降。
    五米。
    三米。
    到最后,几乎连自己伸出去的手都看不真切。每个人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前方队友晃动的背影,像一个个在牛奶里游泳的鬼魂。
    队伍被迫收缩,前后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几乎是后背贴著前胸。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钢枪,枪身上冰冷的触感,是此刻唯一能带来安全感的东西。
    “都跟紧了!注意脚下!”高鎧的声音从队伍中段传来,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变的紧张,“许高规,报数!”
    “一!”
    “二!”
    “三!”
    ……
    点名报数的声音在浓雾中传递,显得有些发闷,但至少证明,二十个人,一个都不少。
    苏棠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仅次於负责开路的鬼手和一直保持沉默的影子。
    她的感觉很不好。
    这雾气太不正常了。正午的太阳,就算再弱,也不可能被完全遮蔽成这样。这里的磁场紊乱,空气湿度和温度都异於寻常,形成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显然是特殊地理环境造成的。
    可那股混杂在雾气里的、若有若无的腐臭味,却绝不是自然形成的。
    “大家把水壶拿出来,喝一口。”苏棠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环境里,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把嘴巴和鼻子用湿布蒙上,这雾里可能有问题。”
    虽然没人知道有什么问题,但基於之前苏棠表现出的神乎其技,所有人,包括一號营的精英们,都下意识地执行了命令。
    铁山一边笨拙地撕下衣角沾湿,一边瓮声瓮气地抱怨:“这鬼地方,比老子在东北老林子里遇到的『闯关东』还邪乎,憋得人喘不上气。”
    “闭嘴,铁山。”红妆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著一丝压抑的烦躁,“省点力气,別跟头蠢牛一样乱哼哼。”
    她心里其实比谁都毛。这种完全失去视野的环境,是她这种擅长高速突袭的战士最討厌的。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蒙住了眼睛的猎豹,空有一身力气,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扑。
    她忍不住看向前方那个纤细的背影。
    苏安……那个女人,她好像一点都不怕。她的脚步依旧平稳,呼吸的节奏也没有丝毫紊乱,仿佛不是走在未知的死亡禁区,而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散步。
    这个认知,让红妆感到一阵莫名的心安,隨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挫败感。
    队伍又往前走了大概十分钟,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和压抑。四周安静得可怕,连风声都没有,只有脚下踩碎枯枝的“咔嚓”声,在这片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刺激著每个人的神经。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影子,毫无徵兆地停下了脚步。
    她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雕像,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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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在她身后的鬼手反应极快,立刻做出一个战术手势,整个队伍瞬间停了下来,所有枪口一致对外,形成一个简易的环形防御圈。
    “怎么了?”秦野的声音从苏棠身后传来,低沉而有力,像一颗定心丸,瞬间稳住了有些骚动的队伍。
    影子没有回头。
    她只是缓缓地抬起那只纤细苍白的手,指向前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深处。
    所有人的视线,都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投了过去。
    雾太浓了,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隱约看到一个巨大无比的、如同小山般的黑色轮廓。
    “那是什么玩意儿?”高鎧压低了声音问,心臟不爭气地“怦怦”狂跳起来。
    没人回答他。
    影子终於开口了,她的声音,像是两片生了锈的铁片在摩擦,嘶哑、乾涩,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她只说了两个字。
    “到了。”
    到了?到哪儿了?
    这两个字,像两只无形的手,瞬间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咙。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脚底板顺著脊椎,疯狂地往上爬。
    秦野打了个手势,示意队伍原地警戒,他和苏棠、江言、鬼手四人,呈战斗队形,小心翼翼地朝著那个巨大的轮廓摸了过去。
    隨著距离的拉近,那股腐臭味越来越浓。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味道,混合著死亡、腐烂、风乾的皮革,还有一丝诡异的、像是祭祀时焚烧香料的甜腻气息。
    终於,他们穿过了最后一层薄雾。
    当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饶是江言这样素来沉稳的军人,瞳孔也骤然收缩,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棵巨大到无法想像的古榕树。
    它的树冠遮天蔽日,无数条粗壮的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像一位垂暮老人的鬍鬚。
    这本该是一副充满生命力的景象。
    可现在,这棵树上,没有一片叶子。
    取而代之的,是“果实”。
    一具具……倒掛著的“果实”。
    那是一幅足以让任何正常人精神崩溃的画面。
    十几具形態各异的尸体,被粗糙的麻绳倒吊在古榕树虬结的枝干上,像一串串风乾的腊肉,隨著雾气的流动,在空中轻轻地、不知疲倦地晃动著。
    “吱嘎……吱嘎……”
    老旧的树枝和紧绷的绳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这片死寂的山谷里,像是魔鬼在演奏著它最得意的乐章。
    这些尸体,穿著不同年代、不同款式的衣服。
    有穿著破旧兽皮、一看就是当地猎户的;有穿著六十年代常见的蓝色工装服,像是误入此地的工人的;甚至还有两具,穿著几十年前那种老式的探险家夹克,尸体已经完全变成了乾瘪的黑褐色,像两截被烧焦的木炭。
    他们的脸上,都保持著临死前那极度惊恐的表情,嘴巴大张著,黑洞洞的眼眶,仿佛在无声地控诉著什么。
    跟在后面的高鎧、铁山等人,也壮著胆子凑了过来。
    当他们看清这棵“尸体树”的全貌时,整个队伍,彻底失声了。
    “呕……”
    队伍里,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没忍住,发出了剧烈的乾呕声。
    这就像一个信號。
    好几名年轻的战士,再也控制不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转身跑到一边,扶著树干吐了起来。连他们吐出来的,都仿佛是带著恐惧的酸水。
    “妈的……”铁山这个身高一米九、壮得像头熊的汉子,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著,只骂出两个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上过战场,见过死人,见过被炮弹炸得四分五裂的残肢断臂。他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可眼前的景象,和战场上的死亡,完全是两个概念。
    战场上的死亡,是惨烈,是悲壮。
    而这里的死亡,是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艺术品般的邪恶。
    这是魔鬼在炫耀它的收藏品。
    “都……都別看了!把头转过去!”江言最先反应过来,他强忍著喉咙里涌上的腥甜,大声命令道。
    他知道,这种景象对士兵的心理衝击有多大。再看下去,別说战斗了,恐怕整个小队的士气都会彻底崩溃。
    红妆的脸色也不好看,她的一只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她没有吐,但胸口剧烈地起伏著,显示出她內心的极不平静。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苏棠。
    她想看看,这个女人,这个在任何时候都显得从容不迫的女人,在面对这种超出人类想像极限的恐怖时,会是什么反应。
    她会不会也尖叫?会不会也呕吐?会不会也嚇得浑身发抖?
    然而,她失望了。
    苏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恐惧,没有噁心,甚至没有愤怒。她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法医,在看待一堆没有生命的证物。
    她就那么平静地站在树下,仰著头,一具一具地,仔细地看著那些在风中摇曳的尸体。她的眼神,专注而锐利,仿佛在阅读著什么重要的信息。
    秦野站在她的身侧,高大的身躯像一座山,为她挡住了来自其他方向的潜在危险。他也没有看那些尸体,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苏棠的脸上。
    只要她皱一下眉,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把她带离这个地方。
    “苏……苏老师……”高鎧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挪到苏棠身边,艰难地开口,“这……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是……是那些杂种乾的?”
    苏棠的视线,从最顶端那具已经完全风乾的尸体上,缓缓移了下来,最终,落在了最下方、离地面最近的一具尸体上。
    她没有回答高鎧,而是迈开脚步,径直走了过去。
    “別过去!”高鎧下意识地伸手想拉住她。
    “让她去。”秦野的声音响起,不带一丝波澜,却有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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