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进村（上）

    北朝争雄 作者:佚名
    第144章 进村（上）
    第144章 进村（上）
    听著乐起强横的命令，祁县大小僚吏、大族长老反而纷纷长舒一口气，这一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总归目前第一步还是清点普查人口，后面有啥动作，也得等到秋收之后才能开展。
    散会之后，出於对长期工作的责任感，王士良还是找到了乐起，打算问个究竟。
    此时乐起正与王佑一起漫步县衙，欣赏前任伍县令的“政绩”。
    只见县衙虽小五臟俱全，有正堂、迴廊、偏院、后院，处处乾净整洁，崭新亮堂。甚至后院中还有两行翠柳、一池清水加一座假山，上有歪脖子盆景若干，在於旱的北方倒有点南国水乡风采。
    显然，这位伍县令是个很有生活情趣之人。
    “此番如若功成，首推世伯之力啊。若不是世伯劝走县令，又为我招来县內各豪族，不知还得废多少力气。”
    乐起拨开挡路的树枝，小心扶著王佑在亭中坐下，却被王佑轻轻推开：“我还没那么老呢！我家三郎有图南一半知礼就好了...”
    乐起笑了笑，：“小子就在并州做了两件事，前一件事多亏了思政兄。说起来，贤父子於我有大恩吶。”
    没想到此话一出，王佑又嘆起气来，搞得乐起不明所以。
    “老夫也劝过他，如今帝后相爭，別去洛阳趟浑水。结果这浑小子听了一半，转头就去了关中！这不是避汤入火么！”
    王佑说的是王思政去当了萧宝寅（萧宝夤）的行台郎中一事，乐起也是非常认同王佑的看法。
    萧宝寅原是南齐明帝之子，其兄东昏侯萧宝卷即位后倒行逆施，皇位被萧衍夺取，改国號为梁，是为梁武帝。
    萧衍即位后大肆诛杀南齐宗室，萧宝寅赤脚化妆潜逃，歷经波折终於逃到了洛阳，跪在宫门之外，请求北魏出兵，討伐梁朝。一直从当夜慟哭至次日早晨，即使暴风大雨也不肯离去。
    北魏奇货可居，不仅把公主嫁给他，每次南征还都会把萧宝寅带上。而他也还算有点本事，这二十年来竟一路加官进爵，备受北魏重用。
    前年关陇民变之后，朝廷便任命萧宝寅为西道行台、大都督，统领关中各路討贼官军。
    而王思政进了洛阳后，看不惯太后党羽的胡作非为，被排挤到了角落里。於是一不做二不休，同好友薛孝通一同投入萧宝寅幕府中，打算在关中建功立业。
    “图南，你说说！三郎一个并州人，去了关中又能建什么功，立什么业？还不如去河北呢，搞不好还得让我白髮人送黑髮人！”
    乐起咂了咂嘴，连忙安慰道不至於，就算不能建功立业，凭三郎的见识也不会有什么事。
    “哎，算了...图南有空去信关中，也为我好好劝劝他。”
    王士良见王佑离开，悄悄走到乐起身边问道：“府君是不是在打祁县税粮的主意？”
    乐起抬起脚尖將一块碎石踢进水池中，转身问道：“何以见得呢？”
    “府君要求祁县税粮送到中都城，又要让蔚州人出工出力。所谓善財难捨，府君就捨得將辛苦收上来的粮食交出去？”
    “確实捨不得。”乐起笑了笑，“总归就是一句话，祁县人只管把租调交给我，至於我拿多少给元并州，那看我的本事。”
    以上只是一个小插曲，毕竟清点普查人口才是第一步。
    说是要让王士良全权负责，实际上乐起对第一炮能不能打响，心里也著急的很。於是放不下心的乐起，还是掺和进了具体事务中。
    人口普查，听著就不简单，真要开始行动，更是难上加难。所以乐起打算先挑几个机灵能干的县吏，拿一个村打样，总结了经验教训，然后再推广到整个祁县。
    总之现在距离秋收还有段时日，而人口普查又是大事，得慢慢来。
    至於为什么只清查一个村，实则大有讲究。
    这年头朝廷对於基层的控制力其实相当的薄弱。就拿乐起前天所见所闻来说，王士良的老家明明叫做“九汲里”，但他却叫做九汲村。
    这实际上是个基层治理问题。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后世人一定知道自己家住哪个小区，可是並不一定能说出属於哪个街道办。
    在北魏，长期以来，县以下並没有正式行政建制的。比如祁县就有七个乡、
    三十多个里。
    但乡和里只存在於纸面上，一个僚吏也没有。最重要的税收、分田等工作，实际上都是由三长完成。故而乡、里在民间生活中，根本没有存在感。
    而村就不同了。
    因为人人都想离自家的田间地头近一些，最好房子就在农田边上。另一方面，人又总是喜欢凑热闹，还要共同抵御自然灾害等风险、进行物物交易，所以人们又倾向於聚居。
    所以，村的规模大小，同均田制的受田面积息息相关。在并州一带，乃至整个北方，作为自然形成的聚落，村的人口一般在五十户左右。
    昨天乐起翻看了前任县令留下来的簿册，祁县从前有四千户出头。也就说，整个祁县差不多也就八九十个自然村。
    只要定好了方法策略，然后分派人手，八九十个村其实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乐起第一站选择了祁县西北方、汾河边上的塬西村。听这名字就知道，此村位於汾河边一块黄土塬的西侧。东边还有个塬东村。
    一行人策马来到村外，正好是日头最烈的时候，村民都在村外种地，竟没有人迎接。
    乐起自然不会在意这种迎来送往的排场，反而將马留在了村外，就带了王士良和阿六拔等少数隨从进村。
    塬西村坐落於塬上，这里地处并州核心地带，周边没有什么匪患、兵灾，所以外面没有土围子，自然挡不住乐起好奇的目光。
    这年头也有宅基地的说法，按均田制规定，每三口人给地一亩，作为修建住房所用。所以说村里虽是聚居，但民居之间相隔挺远，稀稀疏疏不成样子。
    乐起逛了一圈发现，这些民居有一大半是前后两排房的二进院、少部分是单排房加三面围墙，只有一座是带瞭望楼三进院。
    王士良手搭凉棚躲避正午烈日，问道要不要进去看看？
    “豪右家有啥可看的。”乐起一边说著一边躲到墙根的阴影中，抬步走向村子正中的佛堂。
    说是佛堂，其实是由一座二进院的民居改建而来。这座民居整体呈长方形，有前后两进平房，乐起绕佛堂走了一圈，果然在墙面外发现了一行刻字。说的是此地原主人的长子张宝明早死，故舍家为寺云云。
    而小庙的正门就开在前房的右侧，乐起伸手推了推，居然没关门，於是赶紧闪身进去。—一没办法，外面太热了！
    前房不大，抬眼就可看遍全貌，若换算成后世的面积，大约在四十个平方左右。王士良也跟了进来，扫眼一眼並没有发现有人长期居住的痕跡，不由得微微舒了一口气。
    紧接著，二人穿房而过，进入两进房之间的小院。院左边是齐胸高的矮墙，右边则是侧耳屋，进去一看，原来是厨房。
    乐起翻找了一圈，没有看到有粮食存放，甚至灶台里面也结满了蛛丝。
    “此村应该没有僧尼长住。”王士良伸手刨了刨灶台，蛛丝和灰尘之下只有薄薄一层黑色的火烧痕跡。
    “君明你这话说的。人生皆苦，能寻求点安慰也好。若是真有有度牒的僧人在此，难道我还容不下他？”乐起一边说著一边走进后房，也就是小庙的“正殿”。
    正中有座將近一人高的泥塑佛像闭目不言。乐起双手合十道了一身得罪，又叫来王士良，合力將佛像转了过来。
    只见佛像背后果然刻著三行小字，乐起伸手抚去灰尘，喃喃念道：“大魏正光四年岁次癸卯七月丙申朔十八日甲子，塬西村法义张永炽合卅九人既发宏愿造尊像一躯，造得成就。”
    “上愿皇祚永隆，歷劫师僧、七世父母、兄弟姊妹、妻子儿女等及善人知识，常生佛国。弥勒出世，龙华三会，愿登初首。”
    看来这位张永炽就是此地的原主，在他献宅为寺后，塬西村的村民也凑份子造了这么一尊佛像。
    乐起正准备细看第三行字，也就是三十九位供养人的姓名，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腾。显然是塬西村的村民看到了有外人闯入，於是纷纷赶回村中。
    乐起的衣著虽然朴素，但也乾乾净净，更兼腰上掛了佩刀。村民虽然疑惑，却囁嚅著不敢询问擅闯佛堂的一行人。
    “府君恕罪！”
    片刻后，一名中年男子排开围观的村民，赶到乐起面前口称有失远迎。
    “敢问尊姓大名，又如何知道我的身份？”
    这人赶紧拱手一笑，却是腹誹，你带这一大帮子过来骑马挎刀的，谁猜不到你的身份？
    “不敢称尊，府君叫我郭五便是。”
    乐起抬眼打量一下对方，只见此人面容白净、身材矮胖，虽然也是一身短褐，但比其余村民乾净整洁得多，一个补丁也没有。
    “喔，原来是郭五哥。来，搭把手，把佛像转回去。对了，让大傢伙都忙活自个的去吧。”
    待把佛像归位，乐起当仁不让地坐在佛像正前面，开口便是开门见山，“我来就是清查村中人口，敢问村中有男女多少人？”
    郭五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悄悄抬头看了一眼佛像，然后说道：“鄙村约有四十户，丁男，呃，大约有三十人。”
    “喔？”一旁的王士良长长地抬了抬音量表示疑惑。
    郭五一听，赶紧俯首说道：“正光五年，鄙村有八九人隨王师北討，没能回来...”
    没想到乐起却摆了摆手，看向堂外：“郭五哥还是把本地里长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