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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家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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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9章 家宅
    长安,亲仁坊,赵家宅。
    虽然赵怀安本人常年不在府邸,但这座显赫的赵家宅依旧在裴十三娘的精心打理下,井井有条,丝毫没有因为男主人的缺席,而显出半分的冷清。
    实际上,如赵怀安这样的朝廷大吏,家宅是否安寧是能否搞事业的重要前提。
    如果家宅鸡犬不停,不止会牵涉赵怀安的精力,还会让赵怀安的名声受损。
    所以当时赵怀安找自己的正妻就一定是要贤內助,能为他管理家宅。
    而要能稳定家宅,几乎是非贵姓女不可。
    一方面是因为她们有高名,本身就能镇得住各妾,另一方面,就是这些世家女有家族支持,能管理好偌大的一个宅邸。
    要晓得亲仁坊的赵家宅可不是什么小宅,里面生活著数百人,甚至前前后后为赵家宅忙碌的,就更多了。
    如此庞大的人员管理,只有这些有经验,有人手的世家女才能管理好。
    小门小户从没见过偌大的宅邸是如何管理的,又如何能管理?
    而裴十三娘正是如此,別看她好像小的时候还要去种地,但实际上这是他们家族的传统。
    一旦为赵氏大妇,裴家对裴十三娘的支持是空前的,各种懂得人心、规矩的家生婢很快就充斥后院。
    而裴十三娘自己也见过家族如何管理宅邸的,很快就从干中学,將家宅打理的井井有条。
    赵怀安的確娶了一位贤內助啊!
    秋日的午后,阳光和煦。
    裴十三娘正与她的姆娘一起,在后院的廊下,仔细地检查著即將送往各处的礼物。
    地上摆放著大大小小数十个包裹。
    一部分是要送往代北前线的,里面除了给赵怀安准备的换季衣物、常用药品,以及一些京城特產的糕点之外,还有她亲手缝製的內裤,这是他夫君自己发明的。
    ——
    另一部分则是要送往淮西寿州,给赵怀安的母亲赵氏的,里面有长安城里最新款式的锦缎、上好的茶叶、以及一些据说对老年人身体有益的珍贵药材。
    裴十三娘一件一件地仔细检查著,確保没有任何的疏漏。
    但当她的目光落在一旁两个稍小一些的礼盒上时,手上的动作明显有了迟疑。
    那两个礼盒是她分別准备送给夫君的平妻张惠,妾室茂姬的,据说明年还会有个董家娘子入府。
    儘管晓得夫君的事业需要不断和盟友联姻,但这依旧让裴十三娘有点心酸。
    而这些都被她身边的姆娘看在眼里。
    姆娘自小將她抚养大,如何看不出裴娘子此刻心中那微妙的情绪。
    她轻声劝慰道:“夫人心善。这张娘子与茂姬夫人,虽也有名分,但终究是妾室。夫人能不计前嫌,以正妻之仪,待之以礼,已是天大的贤德了。”
    裴十三娘闻言,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打开礼盒,看了看里面准备的绸缎与首饰,確认无误之后,便重新盖上了盖子。
    她知道,自己身为赵怀安的正妻,便要有正妻的气度。
    这些面子上的功夫,是必须要做到位的。
    然而,当她的目光,移到最后一个,也是最为精致的一个小锦盒时,眼神还是不自觉地流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
    那个锦盒里,装的是她特意为赵怀安的长子,赵承嗣,准备的一块上好的玉佩。
    姆娘將她这一闪而逝的情绪,尽收眼底。
    她遣退了周围的婢女,走到裴十三娘的身后,一边为她轻轻地捶著背,一边用一种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缓缓地说道:“夫人,可是在为嗣子之事,心烦?”
    裴十三娘的身子,微微一僵,她没有回头,只是幽幽地嘆了口气。
    姆娘继续说道:“夫人,有些话,老奴知道不该说。但你自小便由老奴带大,在老奴心中便如同我的亲生女儿一般。有些道理,老奴今日,不得不与你分说清楚。”
    “姆娘你说吧,我听著。”
    “夫人,你可知,女人这一生,天性为何?职责又为何?
    姆娘的声音,语重心长:“老奴以为,女人天生,便是为了生儿育女,並將孩子们抚养成人。这个道理,便是天地自然之理,並不会因为我们人的意志,而有所改变。”
    “你看那庭院之中,高高耸立的松树。只要它有根,有土地,它的枝叶,便能长得繁茂,它的树梢便能在风中鸣响。松树,会因为人的喜怒哀乐,而改变自己的生长吗?”
    裴十三娘转过脸去,看著姆娘,眼中充满了困惑和犹豫。
    姆娘的话,她似懂非懂。
    与这天地自然之理比起来,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似乎真的显得微不足道。
    但————人情,不也同样包含在这天地自然之中吗?
    想到这里,裴十三娘又困惑起来:“姆娘,你的意思是————是想让我,不要那么多愁善感?”
    “正是。”
    姆娘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夫人,你要深刻地了解,女人的根性为何物。不要再有那些不切实际的、
    妇人之仁的想法了。”
    “无论是张氏还是茂氏,她们真的在乎这些礼物吗?她们要的就是生孩子,並且將他们抚养长大。至於口舌之上的宽容,並不会让她们有多少感恩。”
    “哦?”
    见裴娘子还不明白,姆娘说的更直接了:“夫人,你想一想。”
    “节帅需要子嗣,来继承他这偌大的家业。赵家的列祖列宗,需要嫡子,来延续香火。而女人最大的愿望,不也是生儿育女,母凭子贵吗?”
    “茂姬夫人,虽然出身卑微,但她为节帅诞下了长子,这便是她天大的功劳,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而张惠夫人,虽为平妻,但若她也能诞下一子,其在家中的地位,亦將稳如泰山!”
    “而你————”
    说到这里,姆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是节帅明媒正娶的正妻,是出身河东裴氏的贵女!你所生的儿子,那便是嫡长子!其地位远非他人可比!这是你真正的、无人可以撼动的根基所在啊!”
    “希望夫人能够不断地加强自己的根基,不要再將精力,无谓地浪费在那些儿女情长之上了。”
    裴十三娘听著姆娘这番赤裸裸的话语,沉默了。
    许久,她才轻笑起来:“我明白了!姆娘,你说的有理!有理!”
    见娘子终於有所觉悟,姆娘含笑,也恢復了平日里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躬身退下。
    姆娘离开之后,裴十三娘一个人在廊下,静静地坐了许久。
    她知道,姆娘说得都对。
    在这个时代,对於一个女人而言,没有什么比生下一个嫡子,更为重要了。
    可是————她苦恼地蹙起了眉头。
    夫君常年征战在外,如今更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代北。
    他不在身边,自己又怎么生呢?
    当天夜里,夜光如流水,裴十三娘毫无睡意。
    她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臥房之中,对著摇曳的烛火,怔怔出神。
    姆娘白天所说的那番话,如同魔咒一般,在她的脑海中,反覆迴响。
    “嫡子————根————。”
    ——
    可想著想著,裴娘子就苦恼地蹙起了眉头。
    虽然夫君不说,但她其实很清楚,那就是夫君不会再回长安了。
    而自己几乎是这宅邸里的笼中鸟,是夫君留在长安的人质。
    她不晓得夫君的心思到底有多大,但她明白,夫君对自己的情谊是不虚的,但他有很多的不得已。
    她曾经听说过,当年夫君受刺史时,曾去老家祭祀先公,当时他的母亲就曾劝他要顾念家里,不要犯险。
    但当时夫君却坚定的拒绝了,他说他的身边也有无数个家。
    他不只是母亲的儿子,更是无数保义军兄弟们的兄长和父亲,他需要庇护这些將所有心血都倾注於他的兄弟们身上,不可负人。
    所以裴娘子很清楚,固然夫君是爱自己的,但他为了更多人,实在不能入长安。
    裴娘子在长安的这段时间,一直听从赵怀安的嘱咐,和长安的贵妇们都走的很近。
    本身她就是高门,人又清丽可爱,很是得人喜欢,更不用说,夫君支援她的钱財几乎是无穷无尽,供她社交。
    此外,不晓得什么原因,宫里的两位公主也对她多有好感,常常將她带入宫中参加各种贵妇们的宴会。
    所以,裴娘子也算是进入了长安社交场的核心了,自然也掌握了更多的消息。
    她晓得现在的大唐风雨飘摇,病入膏盲,而越是这样,朝廷对夫君这样的巨藩就会更加敏感提防。
    所以,裴娘子一直有致於提高夫君在长安的风评。
    可自那个前河东节度使李侃返回长安后,京中对她夫君的评论就开始出现了负面。
    在那个李侃的添油加醋中,夫君在太原之跋扈,对法禁之蔑视,都让夫君的风评急速下降。
    尤其是南衙诸门下更是纷纷弹劾夫君,也幸亏是田令孜这人一直支持夫君,再加上小皇帝对夫君的信任。
    当然,也可能正是清流们如此弹劾夫君,他也才会越加支持。
    不过这里面也不是没和夫君就在代州有关係。
    一旦真將夫君逼反,长安诸公真就有好处吗?真就能面对这个结果吗?
    所以前些日朝廷商量后的结果,也只是將这事翻篇,但却布置多处手笔,用来压制夫君。
    今日白日,她就听说,同是清流的郑从说就成了河东节度使,显然是在防著夫君。
    以前,裴娘子自然不用懂得政治,甚至政治本身就是远离女人的世界的。
    即便是她们这些出自世家的贵女们,她们从小接触的,听闻的,也都是非政治的敘事。
    而相反,她们的兄长,诸弟,却会在很小的时候就接触政治,让他们了解朝堂发生了什么。
    所以他们对於权力更加渴望,对政治也更加敏感。
    但自嫁给赵怀安后,他和裴娘子讲了很多,告诉他们自此就是命运一致的夫妻。
    而在长安,不懂政治是不行的,他赵怀安不仅要面对战场上的刀枪剑戟,还要防范朝堂上的明枪暗箭。
    所以裴娘子需要为赵怀安照料后方!而不仅仅是家宅。
    而这些,裴娘子做的都很好。
    可再好,裴娘子都清楚,如果夫君常年不回长安,她是绝然无法诞下嫡子的。
    而没有嫡子,她做的再多,最后也是梦幻一场,为他人作嫁衣。
    难道,真的要像姆娘所说的那样,去弄一些狠辣的手段?
    她想起了长安城里,那些后宅之中,为了爭宠,为了子嗣,而无所不用其极的女人们。
    她们的脸上总是掛著温婉贤淑的笑容,却总是干著最狠毒的恶事。
    难道,自己也要变成那样的人吗?
    不,她不愿意。
    可是姆娘说得也没错,在这乱世之中,一个女人若是没有儿子作为依靠,其命运便如同风中飘萍,隨时可能被雨打风吹去。
    更何况,她不仅仅是她自己,她的身后还站著日渐衰微的家族。
    她需要一个嫡子,来稳固自己的地位。
    夫君的事业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而日渐衰落的裴家,也需要一个流著裴氏血脉的外孙,来作为未来的依靠。
    这已经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事情了。
    这一刻,私室內,裴十三娘的心中充满了矛盾与挣扎。
    就在此时,她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梳妆檯上那一叠叠书信。
    这些都是夫君在这一年多来写的,有在鄂北大战前夜写的,有在去年除夕写的,有是在太原写的。
    她的心,猛地一动。
    她走上前去,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缓缓地展开。
    信的內容,大多是报一声平安,以及对家中琐事的一些嘱咐,但是,在信的末尾,夫君却用一种近乎於玩笑的口吻,写了这么一句话:“————近日军务繁忙,夜不能寐。帐中孤枕难眠,时常忆及娘子之温存。恨不能身生双翼,一日之间,便飞回长安,与夫人共度良宵————”
    看著这句露骨而又充满情意的话语,裴十三娘的脸颊,瞬间飞上了一抹红霞。
    但隨即,她的眼睛却猛地一亮!
    一个前所未有的大胆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了她的脑海。
    夫君————他不能回来。
    但是,自己,可以去啊!
    千里寻夫————这在世人看来,是惊世骇俗、有违妇德之举。
    但是————
    她想起了姆娘的话,“行大事者,不拘小节”。
    她想起了夫君信中的那份思念。
    她更想起了,那关乎著自己,关乎著赵家、也关乎著裴家未来的嫡子!
    “对!就这么办!”
    裴十三娘猛地一拍桌子!
    就像夫君说的那样,要拼!要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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