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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母渡冰河(79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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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任素婉看著面前摊开的两份“证据包”,手指在粗糙的纸张边缘摩挲。
    a包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著,里面是全部家当:
    “数学竞赛一等奖鲜红的奖状、全科满分的成绩单、两份稿费匯款单(《科幻世界》140元,《少女》3600元)、冰粉生意的计划与密密麻麻的收益表、还有五封编辑亲笔的录稿信。”
    b包用另一块灰布裹著,单薄得多,里面只有三样:“数学竞赛一等奖、全科满分成绩单、那份《科幻世界》140元的稿费单。”
    这是儿子陈景明特意嘱咐的:
    “妈,我老汉那边的人,“眼界”和“心思”不一样。
    给他们看太多,招祸。
    看到成绩和一点实在的稿费,就够了。”
    她当时愣了:““为啥?本事不该都亮出来吗?””
    少年沉默片刻,眼神里有超越年龄的冷彻:““亮给懂得看的人,是本事;亮给心里长刺的人,是祸根。妈,您信我。””
    她信。
    所以此刻,她將b包仔细折好,揣进挎包最里层。
    然后,拄著双拐,往南川汽车站走去,准备乘车往先锋镇煤矿。
    ……
    先锋镇煤矿像个匍匐在地上的黑色巨兽,吞吐著噪音、灰尘和汗味。
    任素婉在工棚外一片泥泞的空地上,等了近两个小时。
    矿工们像黑色的幽灵,拖著疲惫的身躯进出,目光扫过她这个拄著双拐的瘦小女人时,大多漠然,偶有一丝怜悯掠过,也很快被疲惫淹没。
    陈志坚下井出来时,几乎与周遭的煤灰融为一体,只有眼睛和牙齿是醒目的。
    见到她,他先是一愣,隨即眉头紧紧锁起,煤灰就纷纷往下掉。
    “你跑来“爪子”(干啥)?”他声音沙哑,带著不耐,““腿脚不方便还瞎跑!””
    任素婉早已习惯他语气的粗糲,直截了当:““要去贵州,找建民、建业他们。景明的事,差钱。””
    ““开啥子玩笑!””陈志坚像被火燎了脚,声音陡然提高,““那几个?各人门前雪都扫不乾净!不去,麻烦得很!””
    任素婉没说话,只是默默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包的 a包,递过去。
    陈志坚不接,她就执拗地举著。
    煤灰落在蓝布上,很快染出一小片灰黑。
    ““这是给么儿买命的工具。””她声音不高,却像钉子,““医生说了,手再不治,就废了。电脑能救他的手,也能铺他的路。这些,””她抖了抖布包,““是么儿挣前途的本事,你拿去,给你信得过的兄弟看看。””
    陈志坚盯著那布包,又看看堂客(妻子)在煤灰瀰漫的空气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烦躁地抓了抓头髮,一把夺过布包。
    ““行了行了!矿上几个兄弟,我豁出这张老脸去问问!成不成不保准,你莫指望!””他转身就走,背影很快被工棚的阴影吞没。
    任素婉靠在拐杖上,心像浸在矿井深处渗出的水里,冷得发木。
    对他的反应,她不意外。
    但每一次这样清晰地確认这份夫妻间的“冷漠”与“疏离”,都像在早已结痂的旧伤疤上,再精准地划开一刀。
    唯一的、微弱的暖色,是他最终接过了那包资料。
    ……
    第三天,任素婉再次站在了矿区骯脏的空地上。
    这次,陈志坚出来得很快,脸色有些复杂,手里捏著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方块。
    他没多话,直接把纸包塞进任素婉手里。
    纸包很沉,任素婉的手指触到粗糙的报纸边缘,微微颤抖。
    她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钱。
    最大面额是五十元,更多的是十块、五块,甚至有一块、两块的毛票。
    许多钞票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上面沾著洗不掉的、淡淡的煤灰色。
    但它们被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用一种近乎庄严的认真。
    ““整整四千元。””陈志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乾巴巴的,没什么起伏,但他那双常年被煤灰浸润的眼睛里,罕见地有了一丝微弱的光:
    ““问了十个,六个肯借。布包里的纸,他们传著看了。””
    他顿了顿,模仿著那些粗糲的嗓音:
    ““老黑叼著烟说:『全市第一?龟儿子,这娃儿文曲星托生的吧?这钱借了,沾文气!』””
    ““王麻子指著稿费单,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写字比老子挖煤来钱?出息!这忙得帮!』””
    ““都让我带话:『让娃好好写。』””
    任素婉听著,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这叠沾著煤灰的钱,此刻重若千钧,烫得她掌心发疼。
    这不是钱,是六份陌生的、滚烫的“信任”,是六双黝黑手掌递过来的、毫无血缘关係的“义气”。
    ““带……带我去见见他们。””她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句子。
    陈志坚愣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在一个低矮、充斥著汗味和菸草味的简陋工棚里,任素婉见到了那几个矿友。
    他们刚从井下上来,脸上还带著煤灰,咧开嘴笑时,牙齿显得格外白。
    他们有些侷促,摆著手说““没啥””、““应该的””。
    任素婉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鬆开一只拐,让身体重心完全倚在另一只拐上,然后,对著那几张黝黑、带著惊讶、隨后露出朴实笑容的脸,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九十度鞠躬。
    她维持著这个姿势,好几秒。
    工棚里安静极了,只有远处隱约的机器声。
    她直起身,脸上全是泪,却努力扯出一个笑:
    ““各位大哥……钱,我收了。情,我跟我儿子,记一辈子。谢谢……谢谢……””
    话说不下去,又是深深一躬。
    汉子们有些手足无措,连连摆手:
    ““哎,弟妹,莫这样!””
    ““应该的应该的!””
    ““娃儿有出息,我们高兴!””
    ……
    离开工棚,走在矿区满是煤渣的路上,任素婉的心仍在剧烈震颤:
    ““么儿……妈看见了……世上真有『义气』这东西。”
    “它不在血里,不在族谱上。”
    “它在陌生人的眼睛里,在沾著煤灰、带著体温的钱里。”
    “这四千块钱……比金子还重。””
    她找到一个背风的角落,从怀里掏出一块预先准备好的、洗得发白的红布,將旧报纸包著的四千元钱,仔仔细细、一层层包好。
    这是“恩钱”。
    是黑暗中递过来的炭火,是绝境里照进来的光。
    要另眼相待,要永誌不忘。
    ……
    长途汽车在盘山公路上顛簸,像个喘不过气的铁盒子。
    任素婉晕吐得厉害,脸色蜡黄,胃里翻江倒海。
    但她的手,始终死死搂著怀里那个单薄的 b包,像搂著命根子。
    贵州山村很穷,很闭塞。
    大山像沉默的巨人,將村落紧紧箍在怀里,也箍住了“视野”与“心胸”。
    血缘的根,深扎在一片情感的“冻土”上。
    ……
    第一站,任素婉来到了三叔陈建民家。
    三叔和三婶表现得很“热情”,忙不迭地让座,冲了珍贵的白糖水。
    任素婉拿出 b包里的三张纸,三叔三婶凑著头,眯著眼看,嘴里“嘖嘖”有声。
    ““了不得!了不得!””三叔竖著大拇指,““景明娃有出息!比他老汉强!””
    ““就是,一看就是读书的料!””三婶附和。
    任素婉心里刚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话题就被自然而然地引开。
    ““嫂子,不是不帮啊!””三叔开始嘆气,眉头皱成苦瓜,““你看今年这天,旱得厉害,苞谷蔫了一半,收成怕是……唉!””
    三婶立刻接上:““是啊,大娃子眼看要说亲了,隔壁村姑娘家开口就是三转一响,彩礼钱都凑不齐……愁得我夜里睡不著。””
    ““实在是有心无力,有心无力啊!””两人一唱一和,表情真切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任素婉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来,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力又憋闷。
    临走,三婶硬塞给她两个乾瘪的橘子:““路上解渴,嫂子,慢走啊!””
    ……
    第二站,任素婉来到了大伯陈建业家。
    大伯陈建业仔细看了奖状和稿费单,甚至还问了句:““这《科幻世界》……是讲啥子的?天上神仙打架?””
    任素婉简单解释:““讲科学幻想,景明写的故事。””
    大伯““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慢慢吸著旱菸。
    过了一会儿,他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透过烟雾看著任素婉,语气像是推心置腹的兄长:““景明娃是聪明,这点隨志坚。不过,弟妹啊!””
    他话锋一转:““买电脑……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点?我听说那玩意儿金贵得很,动不动就坏,修都修不起。好几万呢,不是小数目。””
    他弹了弹菸灰,继续“设身处地”:““要我说,不如稳扎稳打。让娃先用手写,慢慢来。等他再大点,稿费挣得更多了,更稳当了,再考虑这个不迟。年轻人,不能一口吃成胖子嘛。””
    任素婉试图解释手伤的严重性和电脑的必要性,但大伯只是摆摆手,一副““我为你著想””的姿態:““我晓得你急。但当家长的,更要替娃把稳方向。这事,再看看吧。””
    送她出门时,大伯还拍了拍她的肩膀,给了个空头承诺:““都是一家人,以后真有难处了,再开口。””
    ……
    第三站,任素婉来到了四姑陈建芳家。
    四姑陈建芳接过那张140元的稿费单,斜著眼,看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凝固了。然后,她嘴角一撇,发出一声清晰的嗤笑:““140块?写几个字就这么来钱?””
    她抖著那张单子,眼神里满是怀疑和一种说不清的讥誚:““嫂子,莫不是被人骗了,搞些假单子来哄我们这些山里人哦?””
    任素婉只觉得血““轰””的一下全涌上了头,脸上火辣辣的。她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他四姑!这是邮局来的匯款单!上面盖著红章!””
    ““邮局?””四姑音调拔得更高,““邮局就不能有假?现在外面骗子花样多得很!””
    不等任素婉反驳,四姑的“连环击”接踵而至:
    ““志坚哥都不急,你一个妇道人家折腾啥?安生点不好吗?””
    ““不是我说,景明娃才多大?以后的路长著呢,现在就把钱投到这无底洞里,亏了找谁?找我们这些穷亲戚填窟窿?””
    最后,她甚至压低了声音,凑近一些:““嫂子,你腿脚不好,就在家享点清福嘛。这些发財梦,让男人去想。””
    任素婉被“送”出那道破旧的门槛时,浑身都在发抖,不是怕,是极致的“愤怒”与“羞辱”。她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毫不避讳的议论:
    ““显摆!””
    ““心比天高!””
    ““……怕是来骗钱的!””
    她拄著拐,一步一步,走在离开村子的土路上。
    夕阳如血,把她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扭曲地投射在碎石和尘土上,像一道刻在大地上的、孤独的伤痕。
    腿已经疼得麻木了,但心里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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